《梦中身》
貂鹦,写到哪算哪。一个狂客向刀自刎,霸王楚江诀别的故事。
黑夜中,叶影簌簌,疾雷奔走。云隐皓月,寒鸦鸣啸。空气中潮息不止,有枯枝被踩碎的劈啪声。有人!谢横涯凝神,手按在刀柄上,步下疾风,紧随而去。黑白刀气环身萦绕,他将气息敛于林叶之间,刀势隐而不发,如海上候猎的鱼鹰,展翅高翔,眼始终死死盯着波涛下的一举一动,只待猎物浮水的那一刻。
不止一个人。他凝神闭目,以耳力捕捉,闻见数人脚步声。细听辨之,那步履声前后不一,前者轻快,应只有一人;后者沉重嘈杂,应是一群追兵,约有十几人。谢横涯思索,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摩挲着缠在柄上的紧实绳纹。他太过年青,初出师宗门来中原历练,不过小半年的时光,羽翼尚未丰满,行江湖的经验也不过尔尔。但在这等密林里以多欺少,定是奔着杀人来的。忽然那阵密布的脚步声稀疏了,好像是有人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兵戈碰撞的声音从一方传来,听得谢横涯骇然。但是被追杀的那位却是意料之外的游刃有余,铿锵的金石相击之声中有风雷咆哮,那人竟招架住了数人的围攻。彼时年轻的刀宗弟子还怀揣那颗不倦的求道之心,尚武,好斗。听得他一时热血翻涌上心头,他不再多想。
拔刀!
一道墨色刀气突袭入局,在鞘中蛰伏已久的横刀终于发出了欣悦的长鸣。所有人都以为这不速之客短暂愣怔,但刺客们很快回神,有人大喊:“活捉,一起拿下!四爷吩咐过的,若有人阻挡视为叛徒同党!”刀光剑影又起,谢横涯先有准备,不慌不忙地提刀招架。他四下环顾,终于见到了那个被围攻的神秘武人。那人着一身青灰色的斗篷,双手持刀,大刀宽阔,长刀锋明。
宗门曾有兵器百谱,载有弟子们早年游江湖时所见闻过的各路兵器武术,谢横涯辨得出那是一套傲霜宝刀,但直至今天前,却从未当真见过传闻中那大开大合的北傲武学。蓝色刀气裹携冰雷之势袭来,颇有当年西楚霸王当年破秦的威势。他震刀,一声高喝:“侠士,我来助你!”
兵戈声势更盛,与之俱增的是杀意。孤锋寰绝,北傲凌厉。踏宴扬旗,大开大合间,又有墨色的刀气扫去前来的锋矛。二人攻守浑然一体,刺客首领眼见不讨巧,主命又催促,只怕再度节外生枝,咬牙心一横,下令道:“格杀勿论!”
那积蓄已久的杀意终于凝成实质,场面一时焦灼。几番死斗下来,谢横涯顿感力不从心。一刀砍下正中一名刺客的咽喉,将要取人性命时他又收势。刹那死生,这刀要是真下去,只怕要出人命,他惶惶然后觉。年轻的刀客还没有做好肩负一条人命的准备,然而暗箭已在弦上,在这犹疑的片刻,一支阴毒的利箭直直地朝他射来,谢横涯发觉时,已是迫在眉睫。
“退下!”随声而起的是一道刀墙屏退来袭的暗箭,谢横涯回神,额上当即生出冷汗,他不敢想,若是晚了半刻将会怎样,他眼见那青灰色的身影闪到他身侧,霸刀没有回过头看他,只是长刀一舞,直捅那名发暗箭的刺客腹中。或是怕人尚有反抗之力,霸刀握着刀柄旋了一转,刀身剜骨、搅碎内脏的瘆人声音绵绵密密地传出。
“他们都已下死手,你就不必如此天真。此刻无关胜负,只决生死。”
谢横涯听到那个霸刀如此冷声道,一股狠厉劲透露出来,将谢横涯道谢的话语堵回肚子里。是时,在天上蓄攒已久的雨水终于到了决堤的时刻,一道惊雷划过天空,照的所有人脸色惨白,也照得刀剑银亮。谢横涯意识到,围绕在他身边的已不再是人,而是面目可憎的野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暴雨瓢泼,闷雷滚滚,他终于不再犹疑。
……
瓢泼雨幕下,血同雨一同流,被悄无声息地吞吃进黑暗的土地中。好似天地万灵同归,渐渐地分不清你我。
云消雨霁,雾散后是轮皎皎月轮挂在夜空中。群星暗淡,月光清孤。一片血秽腌臜中,唯有那一叶刀锋清明。月明如灯,刀似镜,他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脸庞,硬挺的鼻梁上有稀疏的血水和碎肉,眉骨处皮开肉绽,唇色苍白,眼睛却亮的可怕,缕缕血丝攀上眼球。哪还有甚么正道宗门的样子,宛如从十八层阿鼻中杀回来的恶鬼修罗。
一股想呕吐的欲望陡然攀上了他的喉间,谢横涯捂住口鼻,想以此阻扼那浓郁血腥气侵袭。然而入目的狼藉无时无刻地提醒他刚才此处发生的恶战——他活下来了,和那个不知姓名的霸刀一起在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血淋淋的生路。血气还在,透过捂紧的手掌,浸淫到他的鼻喉里来。眼向下无意中一瞥,他这才后知后觉唐横刀已经被砍出细小的豁口,一时呆滞,这可是出舟山时刀主亲自给他挂上的好刀,这才出来多久?为宗门正名的江湖路还没闯开,刀竟已经折损。苦愁神色上眉梢,就连欲呕的冲动都冷冷地削减了几分。霸刀注意到了他的出神,声音嘶哑地问:“你还好吗?”
“还好,毕竟我…我们,活下来了。”谢横涯回神,他的声音还有几分颤抖。
劫后余生,大难不死。胸膛剧烈的起伏,他几近贪婪地呼吸,血气混着雨后的泥腥气涌入肺腑,他到底还是哇地一声呕吐出来。初入江湖的少年郎,先前哪知江湖险恶如此?他先前所接触过人与人之间最激烈的斗争,最过不是武场上同门间,为追求武道极致而拔刀,一时刀意过盛走火入魔,才溅出几朵意料之外的血花。不若此时,刀刀杀人,招招致命。与素不相识的人为莫名的缘由刀剑相向,斗个你死我活,这是他先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
一柄刚出鞘的好刀,就这样几近无端地染上了血尘。
但是旁边的那个霸刀看起来似乎更不好过,他瞥一眼,霸刀浑身称得上一句狼狈,青灰色的斗篷下的身躯伤痕遍布,斗篷的边缘都被血污浸透,很是泥泞。他的呼吸很重,伤得也很重,谢横涯意识到。那人正将刀放回背上的刀架,“咯嗒”,一声清音过后,霜刀入鞘。霸刀转身,行了个规矩的抱拳礼: “多谢公子相助”。
随他的动作,斗篷下泄出一缕零碎的长发,银雪如练,在月下分外惹眼。看得谢横涯意马心猿:听刚才的声音,该是个较为年轻的青年,但那霜雪白发可不似年轻人。一时心生几分好奇,手比心快,竟是直接探手过去揭。霸刀没料到这出突袭,在短暂愣怔后,抬腕去挡。劲风袭来,一来二去兜帽吹落,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历一番刀光剑影、血雨洗礼后仍干净的脸,眉目清秀,左眼眼尾下生一颗艳丽的乌黑小痣,一束马尾被紫色的束带发冠高高扎起,斗篷领口出露出些许貂绒紫裘,原是一位金玉镶嵌的华贵公子。看得谢横涯愣神,盯着人脸看半晌,本想问的万千话语哑了火。直至眼前人蹙眉显不悦的时候,他才回神失礼,抱拳回敬,自报家门,“刀宗谢横涯,得罪。”
“无妨,你刚才救我一命。”霸刀冷冷,但一举一动仍是不失礼数,显然是涵养极好的,颇有世家风骨,“只是眼下我有要务在身,不可多滞留。…你对我有恩,我只能日后来报。“
“接着。”
一枚温和莹润的玉璧被霸刀抛来,谢横涯接住,仔细端详。这是枚经过耐心雕琢的玉质令牌,内嵌梨木重纹,下系紫苏长穗,“命途”二字明晃晃刻在其上,内里暗纹三字:柳如霁。
这是他的名字?谢横涯想。
“日后你行走江湖若有难处,只要不是不义不轨之事,寻当地霸刀山庄的钱庄就是,出这枚令牌后自有人帮你打理,金钱不会短了你,若是…”霸刀突然顿了顿,目光拂过谢横涯手中的刀,“若你在外用不着这枚令牌,来河朔霸刀寻我就是。我姓柳,叫如霁,柳如霁。”
霸刀忽然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对上了谢横涯,看着他心头一惊,当即明了眼前人名中真意。绝色宛如新雪初霁,皓月空明。
“你若来了,我定会为你打一把好刀。”
“来日方长,万自珍重。谢公子,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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