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地方很少有人住养老院，我认识的所有的人中，只有一个人是在养老院离世的，就是我表叔。

表叔算是我爸的舅舅的儿子，也就是我奶奶的侄子。小时候他在我家附近的一个洗车店或者修车店里上班，偶尔中午会来家里吃饭。他总是穿着一件领子卷到下巴颏的衬衣和肥大不合身的工装裤，头总是愣愣地歪向一边，眼睛直直地向前看，很大声，很生硬地跟父亲寒暄。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表叔“不正常”。他遗传了来自母亲的小脑萎缩，走路的姿势就像他说话的语气一样生硬且不协调。所以每次看到他和父亲寒暄讲话，都觉得他的表现令人惊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正常人。

但有一天，他突然就消失了。从每天上班的洗车店离开，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两周后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从洛阳被父亲和伯父一起“找”会来—从传销窝点。至于怎么被骗去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回来之后在医院住了许久，得了很重的肺病，肺病一直未能好彻底，精神似乎也受了很大的损伤，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生硬地和我爸寒暄，只是直愣愣地歪着下巴看向某个方向。

再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无法再工作了。早些时候，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舅老爷，在城里租了房子，一边打些零工，一边照顾他。但没过几年，舅老爷检查出肺癌，病情很快恶化，他不肯在医院花钱化疗，回老家养病了。一年半后，他在奶奶家里去世了—已经出嫁的女儿无力照顾他，小脑萎缩的儿子也无法照顾他。在他生命的最后，每天陪在他身边的是我奶奶，听他夜里一遍遍呻吟着疼痛。

舅姥爷去世后，表叔成了家里的烫手山芋—没有人想要照顾这样一个无法自理的成年男性。大家思来想去，把表叔送进了养老院。一日三餐有人帮忙照顾，卧床不起也有人给帮忙翻身，已经听好了。

表叔住在养老院时，奶奶总是反复叮嘱家里人前去探望。但是爸妈从不肯带我去，尽管我对养老院充满好奇。我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捕捉关于表叔的消息，只是真真每况愈下，每次听到的新消息，都比上一年更坏。

表叔并没有在养老院住太久。有一年假期回家的时候，父亲无意中提起表叔去世了。堂姐那几天正在忙前忙后帮表叔办理各种遗留的手续，比如去世前医药费的报销和领取死亡补助。

仔细算算，我与表叔最后一次见面是许多年前他刚刚从洛阳被“找”回来之后来家里吃饭。他长久地沉默不语，直愣愣看向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