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
*乔妍✖️沈雨 衍生文
那管引产药其实起了效。
女婴随着凄厉的红白色黏浆淌出了母腹,那都是些被剥离、打碎的组织,五官已成形,手脚虽没被扯断,但似乎已经不属于这具毫无力量的身体。她像蜗角蜷缩成一个骨朵,口鼻翕动,微弱地发出一些像奶猫似“—喵—喵—”的叫声。
但那声响没一会就混沌下去。她便像雪日躲避严寒而眠于桥下的浪儿,归于永恒的沉寂。
乔琳并未亲眼目睹妹妹被扼杀的过程,她只看见老乔衣下鼓翘,心虚又鬼祟地去了后山,乘他离开后,乔琳沿着脚印找到了遗弃在土堆旁的一围襁褓,扒开湿透的布料,她见到了娇嫩但毫无颜色的唇瓣。
那时的乔琳还不懂人命同路边她偷了剩菜去喂的流浪狗的命有何分别,她只是觉得自己怀抱的重量越来越沉,担心一脱手听到不知会是清脆还是沉闷的坠落的声响。她注意到这个娃娃眼皮并未完全合紧,眼泡有些肿突,露出一点剔透的黢黑,就仿佛她仍然睁着眼,以极其软弱的目光,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的求救。望了望,四下无人,只天空费劲地呕出几道血暮。责任无法推诿。
年幼的乔琳在尚未通晓那目光的意义时,懵懵懂懂成为了它唯一的接受者,它谴责着她,催促着她。她要在妹妹进入难以阻挡的下沉之前,让她取得片刻的上升。
乔琳怀抱藏着死婴的书包走进县中心医院的大门时几乎快要力竭——那是她唯一知道有起死回生能力的地点。书包本来背在身后,但铁皮盒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和身周冒汗的高大人体对它的挤撞都让她心惊。一路全神贯注,大门砖墙上神圣的十字让她终于大松一口气,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一把粗壮的声音在喊:
“小妹妹!”
她回过头,岗哨亭的胡髭壮汉拉开了门,大步走来,“这里是医院,不能随便来的!”
他制服上斜挂的蓝金胸缨好像惩戒的钢缆,要套上她的颈项。
她连连倒退。
“你走丢了吗?”
“你家大人呢?”
仓皇之中乔琳冲向了离她最近的一抹白褂。起步太快,重心未协,她被自己绊倒,蹒跚下她听见与她同样急促但更加低沉的脚步。
她扑入了一片封闭的白色山峦。
——是消毒水辛辣又让人安心的味道,托住自己的那只臂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似乎在澄澈而干燥的皮肉底下,支撑着坚铁制的骨骼。乔琳感到一份柔软而轻盈的重量,压在她头上——是一只手。
抬头,是一张清瘦的脸,还很年轻,像新烤的白釉瓷佛,嘴角挂着魅惑的一点弧度,却不容任何光线透入。阴郁的树影,盘踞在晚霞映亮的温热草地。
黑魆魆,夜猫的瞳孔,她在那里看见被拉成畸形的自己,倒真似被水似的目光地漫过。乔琳是一只越洋过海的燕终于寻觅到巢地,被幽幽蛊惑着,忍不住想靠近她,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女人报以毫无保留的信任,哪怕撕破心肺。
她看见乔琳怀里的包,眉毛一挑,问,“是珍贵的东西吗?”乔琳点点头。
女人诡秘地朝她眨了眨眼,把她的书包提起,另一手牵住她。动作很快,重量一下卸去,乔琳感觉自己的手蓦然探入了冬天的海。像潮汐褪去在沙滩留下的冰冷湿痕,握时刺痛,离开又会不可自控地产生眷恋。
“阿叔。”
“啊!沈医生!”阿叔愣了愣,辨认出是谁,脸上忙不慌扯出一个大笑,铁塔顿时憨厚可亲,他在几步开外站住,“今天这么晚!是才下班呀?”
“是啊,今天替小卢的班,预约多。刚把最后一位患者送走。”
“哎,真是辛苦了。沈医生好久都没休息了吧。”
“嗯,赶巧院里几位主诊出差,义诊筹备也在近。不过无妨的,忙过这阵就好了。”
“啊那您可注意身体呀!能熬,但别把自己累坏了。”阿叔带上了点长辈关怀喜爱的后辈时长吁短叹的语气,眼睛一扫,乔琳怯生生躲在她身后。伸长了钉耙一样的手想来揪,“不好意思啊,这个小妹妹…”
“没事的,我来带着她吧。您刚一副风风火火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她,也指望不了她说实话。”女人柔柔地笑了笑,“信我,我对小孩子有一套。”
阿叔有些犹豫,觑了乔琳一眼,她的手还紧紧抓住女人的衣摆,于是叹口气,说道,“又麻烦您了,刚没留神让她跑进来了…那我先回去了。您忙!”转身,跨了几步,还不放心地往后瞧了一眼。
——跟我来吧。
坚定的力量牵引乔琳往前。
“我叫沈雨。”
沈雨的声音像是远处的船帆灌了风,穿过细密的雨帘传来沙沙的舞震。
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乔琳手中。她无意识地吞了一口才发现调了蜂蜜,漂浮着几片柚子皮。
“这个包挺沉的,你竟然扛了这么一路。”她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信手拿一张湿巾把她额上的汗珠拭尽,她说,“妹妹,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乔琳嗫嚅,“我想请您救救她。”
解开布扣,嘴唇和鼻翼周围已变成红色,肿眼泡下面泛起预示死亡的苍白的蓝色。
腐坏的根系面前,乔琳的脊背再次一阵发凉。她留意沈雨的表情:并无惊讶,甚至,从她冷静自持的孔隙里,越发涌出笑意。那笑源自求盼之事终于遂心,好像她等待这一天已有太久。
如此美丽的笑魇,覆着一层毛毛的红晕,仿佛她眼里正烧着一沓祭奠亡灵的暗银锡箔,飞灰缕缕从眼眶逃出,颤颤地,独自闪着暗红的火烬。
“不难。”听见沈雨说,“但代价不菲。你可愿意?”
对我而言世上只有一桩疑窦未解,而此时你将最好的贡品进献。我渴望注视邪恶的萌生和发育,观察它像滚石一样毫无修饰、挺直盲目的坠落。她尚未沾染人手的糙俗,正是这干净使之成为恶与欲念纯粹的载体。
乔琳没读懂这些。她只是很开心一下就找对了人,立即点头,“救救她吧。”
“你也不问需要什么代价?”沈雨这下反而有些惊讶了,仿佛才意识到对话者不是什么锱铢必较口蜜腹剑的成年人。她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她自嘲地轻笑了一下,定定看乔琳几眼,摸了摸她的脸颊,语气很温柔,“好,稍等我一下。我去拿下东西。”
只剩下乔琳一个人,她才开始好奇地打量沈雨的诊疗室。白色为主色调的房间,和她的衣裳一样惨白。沙发,茶几,平桌,摆着树脂人脑模型的陈列柜,沙盘,木质书架和摞得齐齐整整的书,屏风,拉开的垂帘后露出一张软和的床。一切陈设都严肃而精准。半明半暗的暮色中,家具的轮廓都柔和地褪色了,它便成了一方怪诞、静默的空间,仿佛从未有人涉足的隐秘禁地。
像是沈雨刻意营造出的一个回忆。
沈雨很快回来,抱着一个不小的箱子。
“先把这个吃了。”掌心摊开,停栖一蓝一红两只鲜亮可爱的小瓢虫,“会让你好受一点。”
“这是什么?”
“还记得我刚说的代价吗?”
“记得。”
“这个代价不是我要向你索取什么,而是不得不需要什么。简单来说就是,以你之躯换她之躯。我会摘取你身体的一小部分,把它们种在她的身体中,用它们的生气唤醒她奔突的生命之血。”
房间里刹那刻大雾弥漫。
乔琳感觉微启的心形嘴唇逸出的那些音节,其实是吟诵梵文经咒,她在聆听胸中一条玫瑰色河流的缓缓流淌。
“那我会死吗?”乔琳问,表情很严肃。
“怎么会!”沈雨哑然失笑,捏了捏她的脸,旋即正色,“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这两颗药丸,蓝色的能让你睡着,红色的是要中和蓝色的苦。做个好梦,醒来,估计就完成了。“
乔琳便依言乖乖吞下药丸,那红色的比她预想的还更甜蜜,咀嚼它像偷吃了一瓣彩虹。
然后,她便坐在沙发上,看沈雨骨感的、能看见青筋的手,一层层揭开脏污的布料,游离婴儿全身,把母胎带出的血浆擦净了,抹上一层肥厚又黏腻的脂膏,放进一个方形的玻璃容器。
泥塑之物的灵柩,牧羊人虔诚叩拜的圣子马槽,此刻呈满深邃的钴蓝液体,小婴儿半沉在里面,她细弱的手臂因浮力朝上,似乎要抓住虚空。
乔琳想象中那时的乔妍应当像一艘安谧而脆弱的船,桅杆被狂风折跌,漂浮在海面上。
沈雨划燃了一支烛,伸入那海不见熄,她开始在那不见流动的液体中以火为歌。撩动,击打,抚平,手势熟练,依循肌理,轻重有度,像中世纪的宽袍画师持羽毛笔在白纸上描摹人像,像巫师驱魔时手脚大张狂乱的舞步,乔琳便迷失在这飞影绰约之中,直到眼前结了一层翳,怎么也拨不开,她似乎隔着起雾的毛玻璃,仍失魂落魄似的,追赶那束仿佛湖面倒映的月亮似的幽光:
——真好看啊。
乔琳就这么沉沉睡去。
她梦见自己化身成了课本上新教的那个刚认识的执拗的巨人,一辈子都在无望地逐日,饮尽江河,力竭而死。
她脱落的乳牙成为了她的骨骼。
她剪下的头发成为了她长长窄窄的眼睫。
她滴的血成为了她胭脂的唇色。
她滚流的汗珠成为了她晶莹的眼泪。
她大腿上半尾指甲盖大小的切片,成为了她滑腻的皮肤,在颤巍巍地呼吸。
遥遥的有声音叫她的名字,她已倒下成为山的对照,无法应答,眼角看见乌云罩顶。
雨倾盆而下——雨倾盆而下——
界限被打破了,乔琳以瞬时的轻盈舒展了身体,消失在万千细密的水珠里。水珠化成了一个女孩的形貌,新鲜、湿润,坟墓上生长出鲜花,并随着拔芽,萌发另一个独特的意识,茂盛的青春誓言。
泥土下的须状的细根,从此与乔琳的身体相连。
(续下)
http://t.cn/A6RMViU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