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倬云说历史
24-08-26 06:35 微博认证:文化学者、作家

“国家”两个字,从此有了真实的意义。

除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和1933年“长城抗战”, 即榆关、热河、长城三大战役外,自1937年7月至1945年8月之八年间,中华民国政府军发动大型会战22次,重要战斗1117次, 小型战斗28931次。陆军阵亡、负伤、失踪3211419人。空军阵亡4321人,毁机2468驾。海军舰艇损失殆尽。其中壮烈牺牲在战场上的国民党将军即达200余位;为大陆在1985年首次和公开承认者,就有85位;为大陆史学界所表彰者,在1986年已经达到115位。

以上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中华民族的孩子:面对炮火、刺刀、炸弹、坦克,一个个年轻的生命血肉模糊,他们倒下了。如果在战斗中受伤,这些伤员会被送到附近的村落,放在打谷场上,其实没有医护—所谓受伤,就是生命的结束。

我在老河口的吴家营曾经看见,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躺在广场上,呻吟哭喊声不断。第一夜过去,声音小了许多;第二夜就不再有伤员的叫唤声;第三天,成百的伤员入葬汉水边的大墓,村民们男女老少持香送行,点燃大火,送他们升天,然后一铲一铲地覆盖泥土。这么一座大墓前,立了一块木牌:“忠勇将士安息之处”。

除前线阵亡的将士以外,后方死于空袭、火线旁死于流弹、 逃亡中死于疲劳和饥饿的中国老百姓不下两千万。抗战第三年, 我们撤退到万县,空袭来了。日本飞机在大雾之中找不着重庆的目标,将所有的炸弹扔在万县,那个小城就此被荡平一半。

我们从防空洞出来,眼前已经没有房屋,只有废墟,处处是尸首。眼看着路边,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躲警报,娘已经死了,幼儿还在怀中,寻找母亲喂奶。那几个晚上,我们都无处可宿,人人都在街边废墟旁,勉强半睡半醒。半夜时,所有人忽然“惊营”,满地 乱跑、哭喊声此起彼伏。

是的,中国面临挑战,中国不再让步。“国家”两个字,从此 有了真实的意义。

此后八年的苦熬,锻炼了整整一代的中国人。 我的父母,我的兄姊,以及那时还是幼儿的我们,心中想的是:没有国家,还有我们个人吗?

从那时候开始,无数青年随同他们的学校,徒步走向后方。在炸弹声中,大学生弦歌不断,教授夹着半部完成的稿件,在旷野、在山间继续完成他们的一篇篇著作。

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