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所知道的袁凌 （邢斌）
今天回到家。对象和孩子第一句话就告诉我，袁凌火了。
这几天，从莒南到临沭到平邑到蒙阴到沂源到沂水到沂南。今年雨稠。暑假要结束了，我得提速。
路上，诗人白玛发来《一个贫穷的作家决定找工作》。在桃园忙完，我点开看了一段，没来得及回，就跟着队伍继续上工了。
那天晚上忙到半夜，吃完饭又访谈了一阵，凌晨三点在小镇找了一间“30块钱的旅店”躺下，一觉到了中午。
起床后又收到很多朋友转来的链接。王路谈袁凌，苍烟空谈袁凌，余秀华谈袁凌。我坐在山脚下“柴火集中堆放处”看了一阵。蚊子咬得腿疼。上车继续赶路。
在沂源杓峪村，再访杜深忠。杜老师什么都不让带，除了书。我带了一包书：袁凌五本书，白玛的新诗集。杜老师立刻翻看了一阵，哎呦，好作家啊，这真是好作家啊。
刚才回到家，一口气看完了张3丰谈袁凌，赵瑜谈袁凌。
又在朋友圈里看了罗兰谈袁凌，朋友们在谈袁凌。
一边看，一边狼吞虎咽。我告诉她俩，袁凌过几天来。她俩大笑。
我没有资格谈袁凌。我只能描述一下我所知道的袁凌。
我启蒙得晚。
整整一年前，我突然火了。每天掉一斤肉。
解除了禁足令后，我看到微信上许多记者的留言都没来得及回，一一感谢回复了。热点已冷，未来的记者没有必要再来。
记者罗兰说，她就想到这个时候再来。
她来了，在临沂，忙了整整一周。
第二天，我就发现罗兰是个非常特殊的记者。她关注的好像不止是“这件事”，也不止是“这个人”。我就问她，你们杂志到底是做什么的？罗兰说，我们《人物》主要做深度报道。
又过了一天，我说罗兰，我的故事翻来覆去就是这些，我都说完了，我想了解你。因为她对文学世界的理解比我高，写《城堡里的马原》那篇特别精彩。我挺纳闷的。罗兰简单讲了讲她从故乡考到西安再到复旦读书，从海关辞职做记者。
我说你想做什么样的记者？
罗兰说，有个记者叫袁凌，那是我对象，现在自由写作，写非虚构，写小说，写诗。
后来我们就谈袁凌。
那几天，我回家就上微信读书看袁凌出版的书，见面了我就让罗兰再讲讲袁凌。
罗兰讲了很多。
袁凌的文字力能扛鼎。坦率得可怕。我迷上了他的作品，对袁凌的一切都深感兴趣。
罗兰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临走，罗兰说，邢老师，我觉得你可能还会往前走很远。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后来，我们慢慢熟悉了，加了微信。《书城》让我写一篇谈“非虚构”的文章，有篇幅限制，我在里面简要写了我所理解的袁凌。
“袁凌的作品奇僻生辣，生气凛然。这与他特殊的经历有关。不是写出来的，完全是他血管里喷出来的，是他生命树上自然地开的花、结的果。他自觉选择了另一条路：远离新闻的起爆点，跑到事件的源头顺藤摸瓜，寻找“那一群”而不是“那一个”，用田野调查的方式抵近观察。说田野调查，也不是正统意义上的田野调查：他很少启用数据，与这种直接的、表面化的统计术始终保持距离。”
“我想，袁凌是把非虚构内化了，他更看重的是其精神，这种精神才是写作的源动力。他说到做到，用自己的作品逢山开路，撬开了另一世界。”
在我看来，真正的记者，就是“讲真话的人”，敢于把“冒风险的真话”告诉全世界。
“人类喜欢听传奇故事，所以有虚构。人类更有直接和真实世界掰手腕的冲动，所以有非虚构。…冲在第一线的记者让这个传统浮出了历史地表。记者很重要。好记者心里都住着一个穿律师袍的历史学家。”
这仅仅是袁凌的一个侧面。
他写高华，写顾准，写linzhao，写青海劳改农场。稍懂当代史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袁凌自己写诗，在《收获》等刊物上都发过。关于诗人，他写了《海子：死于一场春天的雷暴》。备课的时候，这个学期当代文学课，我准备讲讲袁凌的诗。
关于生活方式的选择，我这人素不评价。只要不违法不违背道德，要尊重每个人选择的权利。——不过，我今天想特别地说一句，我非常敬重袁凌的选择，也准备这么干。
弃绝名和利，袁凌是主动之选择。他一次又一次，主动走出“人间富贵”的圈子。我问过许多熟悉的记者，袁凌如何？所有来访的记者，都是同一个动作，同一句话：竖大拇指，“那是我们非常敬重的前辈”。坐稳了中产的人，倒不必借机嘲讽袁凌的选择，——你如果拿自己的人生和袁凌交换，袁凌和你换吗？如果拿我的人生和袁凌换，嘿嘿，我倒非常乐意换。
关注底层劳动者生存现状，不仅是知识分子应尽的义务，也是一个普通人本应具备的良知。“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这是人人都该干的活。
我想，袁凌发在豆瓣上的那句话，只是提醒大家注意一个事实：在今天的中国，写作使人贫穷。
前几天，我和王兆军老师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王老师问，你最讨厌什么作家？我说，献媚的作家。
现如今，献媚于官房者，得势，献媚于金银者，得利。这些在我看来，根本就不是作家，连九流作家都算不上。我所说的，是献媚于读者的作家。奈何此等作家俱列上座。
袁凌不过是提醒我们注意到这个严峻的事实：在中国，严肃的写作使人贫穷。为众人抱薪者，不应冻毙于风雪。
说心里话，我特别希望袁凌火了。
袁凌成了微博热词，这也是好事啊。让更多的人知道，中国还有这样的人在奋力前行，也会因此多一份力量吧。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