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我病了
病得没有办法愤怒了
我举起锄头
也犁不开这土地了
我大叫
却被淹没在广播里
你冲上来叫我母亲
我却不认识你

我病了
病得不认识人了
我没有选这个人当我的丈夫
我也没有选这个人当我的父亲
我的篾刀
削不开这老竹
编啊编
编不出我的命运

我病了
病得时间都停了
病了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
病得时间都停了
病得村里的人都不让我出门了
我见着他们把金子银子用筐装进窖里
把年轻的女孩儿也动员进去
把天真和烂漫都榨成时代的桐油
涂抹上碾碎青春的机器

我病了
病得诗也不押韵了
我病得嘴上的伤都生疮了
眼睛也看不清楚
只有肚里却还明白着呢
我病得肚子都鼓涨起来了
母亲，母亲，大家给我过了百年大寿
我怎么一百岁了还在当母亲
我的女儿在哪里
在过什么样的营生呢
这些人都瞒着我
都药着我呢
为了夺走我的女儿
为了开办他们的地窖
为了毒死我的耕牛
叫我一声母亲

叫我一声母亲
母亲，母亲，百年大寿，
为妇女不能上桌
我的寿辰不敢让我入席
他们不承认我的大病
我病了
我病了
我在这宴席上举起锄头
我举起钉锤
我见人就要杀
我病了
病得见人就要杀
病得要看人杀人
我病了
我病了
他们躲开了
笑着躲开了
我被拉下席面
我再举起锄头
却没有了女儿
也没有了地
不要叫我母亲
我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