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
我爷爷走了两年了。
爷爷去世的时候,奶奶拖着病体,嘱咐爸爸多弄些蘸着煤油的黄纸团子给爷爷下葬的路上烧。
奶奶搓着纸团子,嘴里念叨着,“军他爹,常回家看看,隔世人就别打搅儿孙了,可你要多看看我,多看看我吧。”
奶奶说这是阴间灯笼。
从堂屋门口的跪棚一路烧到西南地的坟头,点一个扔一个,爸爸重孝磕一个烧一个。爸爸重孝在前,手拿孝棍。带着我和哥哥对身后爷爷的棺材三步一磕头。
那天说来也巧,下了几天的雨独独在爷爷出殡那天放晴了。早上凉风习习,阴沉沉的天气笼罩着阴郁的氛围,四下寂静,只有堂屋正当中爷爷的棺材前的火盆烧着的黄纸簌簌作响。父亲守夜三日未合眼,时不时的挑动盆中的黄纸,暗黄的火光闪动着父亲胡子拉碴的苍老面容,蜡黄的脸庞不知是火光的映照还是伤心过度的本色。
父亲挑动红肿的双眼,示意我多揉搓一些黄纸团。我把纸钱揉搓在黄纸里,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中午响器班到了,白事宴席拉开了桌子,吊孝的亲朋一波又一波,奶奶和父亲还有姑姑无力招呼,通通交给主事人处理。只有在向案桌前的遗像叩拜时,主事人唱出叩拜人的村名姓氏,父亲才拖着虚弱的身体磕头回礼。
中午宴席开了,主事人带着跪棚的一众人等,父亲带头,哥哥其次,我第三,后面是大爷叔叔,堂表兄弟,挨桌磕头谢礼。
父亲无力吃饭,伏在爷爷棺木前呜咽悲恸,我既心疼又难过,跪在爷爷棺木前无声的泪流不止。
下午人潮散去,下葬的时候到了。父亲在棺材启动前摔打了瓦盆,然后响器班前头吹吹打打,后头一众人抬着纸扎的阁楼笼罩着的棺木,中间夹杂着父亲和我哥还有我,对着后头爷爷的棺木磕头伏首。
父亲点燃黄纸团,一路抛洒,指引着爷爷的回家之路。
到了陵前,已经是半下午,夕阳残留着余晖,散照在坟前的黄土上,父亲跪在坟坑前,布鞋上的白补丁已肮脏不堪,主事人一声高唱,棺材徐徐落下,父亲跳进坟坑把一把竹藤弓箭放置在棺木上,再撒下一把五谷杂粮。父亲爬出坟坑,对着棺材撒下第一把黄土,失声恸哭。
封坟后,众人散去,只剩父亲还有我哥和我,父亲在坟前画出一个圈,点燃烧纸在圈内。我们父子三人对着爷爷的坟头磕头恸哭,算是祖孙三代间最后的无言对白。
父亲一把把的抓起黄土给爷爷的坟墓添土,眼神无力,脸上被泪水冲出两道泪痕,伏在爷爷坟前痛哭低言,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父亲。
坟前的黄纸忽明忽暗,像是爷爷感受到了父亲的痛苦,火苗柔和静谧,温柔的像小时候爷爷家的那盏煤油灯。
后来,奶奶总会担心爷爷在那边钱不够花,有时候做梦梦到他被欺负了,总会哭着告诉我,我听的难过,难过的很,难过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下来,我就拿着烧纸去上坟,回忆起小时候爷爷下地回来时,总会带着我去北河洗澡,他就蹲在河边抽烟,吧嗒吧嗒,那个待我如宝的人,我再也看不到了,我只有多烧些纸,希望爷爷在那边能过的好些,不再受这辈子一样的劳苦。
我每次回家都要去看看爷爷,在他坟前说说话,奶奶每次在我上坟的时候都会嘱咐我多烧些阴间灯笼,奶奶总说爷爷好久没在梦里找她了,嘴上总是埋怨,“这死老头子也不回家看看我”。然后低头失落一会儿,抬眼看着西南角,“是不是忘了回家的路?”
她想他了。
我低头不语,奶奶也沉默良久,过一会儿,奶奶抬头看我,“小二,再去给他烧点灯笼吧,咱家路修了,变样儿了,可能是真忘了路了”。
我低头应承着,买了很多很多的纸钱元宝。挑动着烧起来的纸钱,我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以后,爷爷头七,祭日,还有诞辰,父亲总会一个人拿着纸钱去上坟,谁也不让跟着,回来时总是眼睛红肿,心情低落。
我没想过我的父亲也曾经是另一个父亲眼里的小孩子,无论多大,在那位父亲的眼里,都是一个曾经托在手中逗乐的小孩。
那位父亲也曾托过我哥和我,笑起来皱纹密布的脸上眼里总会发着光。
如今,每次上坟的时候,我站在坟地前,总能感觉到静静躺在地下的他有力的托着我的双脚,像小时候一样一手扶着后背一手轻轻托放,微风拂动的树叶“哗哗”作响,一如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庞浮现出的爽朗笑声。
可惜,我再也触碰不到他那双粗糙的手了,只能多烧些阴间灯笼,照亮他回家的路。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