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诗人
24-08-16 10:52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1984年,我妈拉着一个提箱走了。
那天很冷,我记得我的鼻涕流了一手,我手上冻出了血。是冻疮。妈妈的提箱轮子因为太老而太沉没有怎么转,在地上发出呲呲的声音。
我说:妈妈。
妈妈回过头,停下来,看了我眼,说:雨雨,妈妈去亲戚家,过两天就回来了啊。别哭了,你听爸爸的话。她用手帮我擦掉鼻涕和眼泪,给了我一张纸,然后抽出另一张纸擦干净自己的手,擦完了又擦干净鞋跟,然后再也没回来。

那天是我农历的生日,后来我就把生日改成了阳历,可是每一次都还是能过得不开心。

二十四岁时,我在天津打工,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找我借钱的。落款是妈妈。
我打回去,口音是一个北方女人,我差点笑出声来,我妈妈这辈子都没有出过广东省,然后我被她骗了一千块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骗子是隔壁厂的,她是一个中介的女朋友,手上有很多人的档案,那个中介赌,她脑子灵活,就拿了档案上的电话一个一个打,骗了很多人,在被扭送到公安之前,先被厂里工会家属院的人发现,揪出来打了一顿,让她按笔退还所有的钱,不然就报警,她哪里有钱呢,也没人借给她,她去坐了两年牢,她出来后,我们一起住了三年。

她的头发很长,多得不像话,又长又卷。我们在厂附近的台球厅里重新认识的,她租房子,和我租到了一起。过了半年,她搬到我的房间里,我们睡一张床,她就不再交房租了。再过了一段时间,她也不上班了,我的工资养我们两个。我算是,她女朋友吧。

她从我那里搞了很多的钱走,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二岁我们搬了五次家,我所有的工资和兼职收入都放在她那里。她会给我做饭,我们当然也吵架,也上床。我三十二岁生日刚过完,她给我买了个以前没买过的三层蛋糕。我们两个只吃完一层,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准备去上班,打开冰箱用勺子小心挖着吃第二层,这个女人走出来,从背后抱住我,说,我们商量个事。

她从来不用这么软和的态度和我说话,因而我知道这一刻一定会来,我问她什么事,她说很久没回去了,今年过年要回老家看看。我说你不是说你没老家了吗。她说父母是死了,其实还有个哥哥,还有侄女儿。她要回去看看。

我说银行卡里还有多少钱?
她说要查一下才知道。
我说那你把我们的银行卡留下,我给你转三千,你回去看看吧。
她留下了银行卡,提着皮箱走了。银行卡里面只剩了三百块。她走了后一周,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也被拉黑了。房东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我们的房子被她退了。

我在速8住了三天,微信和支付宝里还有点钱,我互相倒。有一天晚上两点,我坐在汉堡王外面的天桥台阶上哭。有个路过的醉醺醺的女孩儿给我递了张纸巾,那张带着香味的纸巾突然引起了我的一种愤怒,我站起来把她从台阶上面往下一推,她吓得大声咒骂着跑了。

我也被她吓得心脏乱跳,好像一下子清醒了。像是风吹过来灌进了胃里,我在大街上干呕,呕出了中午吃的小馄饨。

回酒店的第二天早上,我买了张车票去伊春,我知道她目的地在哪儿,我知道她来月经的日期,也知道她手机的锁屏密码,偷偷翻过她的聊天记录,我也知道爱一个人没有好报,我打算去杀了她然后自杀。

决定要杀人之后,世界开始变得有秩序起来。我没有蠢到带着刀过安检,到了伊春我火车转大巴,大巴转三轮。我吃了肯德基,一个人吃了干锅。不用计划存钱的生活真的很爽。我在东站外面买了把露营军工刀,揣在裤兜里。我甚至不用担心清理现场,因为不打算脱罪。

伊春太冷了,呼气成冰,我第一次去这么冷的地方,大街上会有专门的房子让人可以进去躲着,所有人都穿得像熊一样厚,毛靴子卖得也便宜。有时候会看到高个子的少数民族穿着袍子在大街上走。我冻得冻疮复发。

终于到了她们村里,一路问,问到了她们家。墙上贴着双喜字,水泥墙院子,敲门之后一个女的迎出来,她过了会儿也穿着厚袄子钻出来,看到我一脸茫然。她脸红得像是柿子,不知道冻的还是。她看着我,看了半天,说:“妈,我室友来看我了。广东,周雨呀!和你说的。”

“请贴送到了?”一个大姨抱着个女孩儿出来,说,“给妈妈抱一会儿。”她就自然地接过那个孩子,拉她的手。大姨热情地招呼我,倒茶端果盘。她把我迎进去,她的其他家里人热情地招呼我吃饭,说这么远还来不容易,饭一会儿就好。她把孩子赶到另一个屋,我们俩坐炕上。

“你咋来了。”
她的北方口音在回到故乡后不显眼了。
“你为什么不回去。”
“你怎么找到我的。你看我手机?”
“把钱还给我。”
“你心里只想着钱。”
“你不还我们都难看。”
“你总要等我几天。我现在手上没有。要去镇上取。”
“那女孩儿谁的?”
我问到这里,她不再扒拉手机里的茶缸子,把那东西一摔,掼在地上。

沉默的,臭而热烘烘的空气之中,我泪流满面,她也是。

“我的。”她声音小了。“我和王忠云带的。”
那个中介。

“王忠云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什么时候生的。”
“生了才进去的。孕妇特别优待。”
“为了这个生的?”
“你是不是畜生。不是。就是意外有的。”
“这么多年,你一句都没说过。”
“嗯。”
“你要结婚了?”
“年后。”
“你真不是个东西。”
“你也早点结婚吧,总在外面混,你能和我结婚吗?我也不能和你结婚。”
“一定要结吗。”
“孩子要上户口。”
她沉默地盯着我的手,说“你冻疮又犯了。”
她下炕去给我拿碘伏。
我摆了摆手。

“男方人好吗。”
“相亲认识的,也是二婚。”
我又沉默了。那柄露营刀装在我的裤兜里。支付宝里还有小一万,还是给她五千,回广东还能留两三千交房租。也可以不给她,叫她不还钱就行了。这么大的孩子,可能要上学——不然捅死她和她那个孽种算了。

她能丢下我,也不会在乎孩子。孩子和我,都是她的工具,她想留在广东了,就会留在我床上,她厌倦我了,就会开始爱孩子。她这种是永远有退路的人,我一直了解她。她没有一条非走不可的路,总有两三条路,她觉得哪条安全哪条不是绝路就往哪条走,这种人是不会爱的。没有爱的能力,没有爱的概念。我和她在一起也不是因为她爱我,是因为我,也许爱她。

那个扎着辫子的女孩儿在我们半掩的门外拿着半截火车在地上滚着,带着袖套但领口子黑黑的,问外婆说姥姥饭多久能好。眼神还往屋里看,我心想这屋子里只有我和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六年没带过,这孩子真的敢把你当妈妈吗。

我应该放你去结婚,你结了婚的人生一览无余。男人是都不会爱的,你那孩子在二婚家庭里长到十三四岁,在这村里瞎混着,对你的爱又会有多浓厚,你只能家长里短地活到八十岁,活到死,我应该放你去结婚,让你自己慢慢地杀掉你自己,一片一片地把自己切碎切死在这个不祥的寒冷村子里,冬天也要把手泡在冷水里洗碗,死在我手里只要一天,死在这里得要六十年。我应该放你去结婚。

她讪讪地,忽然抓住我的袖子,低声说,周雨,求你了,家里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我对不住你,我确实缺钱,也不敢告诉你。我这几个月一直怕你报警,我日子也不好过,我求你了。要是这门婚事真黄了多多连小学都上不了。就算我求你了,行吗。

她求我了。
我的肚子里像是烫了只死鸟,它不再扑腾了。
“多多起的像狗名字。”我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话。
“你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她说,“我和你就算往下处最后也不一定能成。我一条烂命无所谓,闹大了,我儿子上不了学,我跟你拼命。”

你儿子?你女儿。女儿也是儿子。反正就是你孩子嘛。我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说着最狠的话,手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她看着要哭了。我喉咙胸口那块儿像是冰溜子一下子堵住了似的想咳,喘不上来气,我挣了两下没挣开,扬手给了她一耳光,直接给她从炕上扇到了地上。

我们都怔住了,我下意识要道歉,第一眼却看到床边那满脸通红的孩子的脸,不……不!
她一把抱起孩子,在那小孩看不到的地方飞速地擦了眼泪,她把她放到门外,拍拍头,把门反锁。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仍肿胀的脸……睡衣上一张母亲的脸,让我的心像是被放在了煎锅上,这不是我的家,这不是我们的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只能走上前——本来想摸摸她,却吻了上去。

舌头钻进她嘴唇里的时候,广东再次回到我身边。
我用我的手箍着她,把她压到门上,她流着泪。
我解她的扣子,解开两个,我把手探了下去。
我确保我的力气用得大,令人窒息的吻终于结束,而我只是,看着她的脸。
逐渐变得潮红,混合着羞耻与痛苦,肿胀的,湿润的,妈妈一样的脸,我多么爱这张脸,爱到恨不得吃掉它。
恨不得和它结婚。
恨不得也和它有一个孩子,一个能躲在我们身后被我们交缠着的手的另一只牵着的一团小血肉。
她那样濡湿,湿得我几乎想要说几句羞辱的话。
然而喘息之外,我只想流泪,我什么都不说。
我们喘着,哭。
她压抑着一切,但徒劳无功。
你在乎你的母亲和你的女儿听到吗?我的恋人。
你在乎我吗?
你在乎在这里,在这困窘与欺骗中你竭力维持的一切吗?
她被弄出了羞耻和做母亲的自觉,却依然扭动,依然迎送,我只是看着她,脸发着红,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这就是我为什么爱她,她是汁水多的恋人,爱她可以什么都不想。
该来的很快到来,她吐出那口让她窒息的气,抱着我。
这场暴雨终于结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意识到自己把那孩子关在门外,这预备当母亲的人,只花了几分钟,就和人苟合了。
就把孩子,忘了。
我也,一样。
我随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下身,又扯出一张要去擦她的湿成一片的大腿,她看着我的手熟练地伸过去,突然尖叫起来,她夺过那纸巾,自己狠狠磨蹭着被她自己的体液弄脏的皮肤,然后快速把裤子穿起来。

我冷笑。
“滚!”她哭吼道,然后很快又压低了声音,像是以前住在一起时每次吵架一样,不过这次,她嘶哑得像是得了重感冒,几乎已经说不出一个成调的尾音,“你滚。”

我滚?
我滚。
这次该我走了。
我狂躁地打开锁。

然后我拿起背包转身就往外走,像是逃难。

那孩子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嚎啕大哭。我扯过那孩子,因为她挡住了门,我把她扯了个趔趄放到另一边,我疯狂地朝门外走去,像是有脏东西在追,她的妈妈听到动静,追出来要留客。诧异惊怪和嚎啕的叫喊,都抛在身后,我风帽都没带,一片皑皑大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也没看路。只看着脚底下,皑皑的雪和鲁迅说的并不一样,至少不是毫不粘连,湿得快的润地贴在我的裤腿上然后快速结冰,一开始还觉得冷得像刀刮,后来逐渐地不觉得了。
我一直走,走到脚抬不起来,仰面倒进雪里。就是路面上,但是整个村里都没有车,我躺在雪里,雪淹着我的脸。

一点儿都不冷了,冻疮都不冷了。本来有些疼的地方都变得火辣辣的。我躺了一会儿,听到一个女人说:“这孩子怎么躺这儿啊。”
一双手把我拽起来,那张脸,我还以为我看错了,那个穿着高跟鞋拎着箱子走的女人怎么在这儿。“妈妈。”我大叫一声,“是妈妈吗。”
我一把拽住她,把她往雪里拽,撕她的头发。想掐死她。那女人又把我挣开。
是妈妈吗,有点像,但是老了。
妈妈说:“在发烧。”
妈妈说,“孩子,先跟我回去吧,搁这儿真的会冻出毛病。”
“妈妈,你为什么骗我。”我哭着问她,“妈妈,你们都骗我。我又不花钱,我成绩好,也不偷东西,带上我也不会怎么样。”
妈妈拍拍我的脑袋。
“不走不行吗。”
我问她们,“我没有说您一定要对我好,只是不走都不行吗。你受不了挨打,我也受不了啊。”

“你凭什么走啊!你不是妈妈吗?”

我的烧发了三天,第三天下午,烧好了,把妈妈也烧没了。我和收留我的农户夫妇道了歉,塞了五百块钱,坐大巴又转火车回广东了。弹簧刀过不了安检,我丢在雪地里了。
妈妈也丢在雪地里了。

那年冬天过后,我生日过了也没多久,我发现自己的冻疮彻底好了。我再也没去过北方,我再也没谈过恋爱,我再也没生过冻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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