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朋友，7岁时住奶奶家。奶奶每次分食物时，选那个最烂的、最小的给她，还会把她的馒头皮撕下来给她堂弟吃。
她6岁时没了母亲，爸爸就把她送到奶奶家，每月给奶奶生活费。
堂弟堂妹也在奶奶家住。每当三个孩子发生冲突时，奶奶只训斥她一个人。
其实每次都是堂弟堂妹先挑事的，她只不过是稍做反击而已。
因为堂弟喜欢吃馒头皮，于是她的馒头从来没有皮。
她也忍了，从不吵闹。
她年纪小，但也知道心疼在农机厂上班的爸爸。
她不想因为奶奶，让爸爸为难。
爸爸来看她时，总喜欢抱着她，用他那粗糙的胡子扎她的脸，把逗得她咯咯笑。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忍耐都是值得的。
有一年暑假，堂弟堂妹被接走了。
奶奶有一天赶集回来，买了一大盒桃酥，放在柜子最顶层。
奶奶警告她:你不许偷吃！这是给堂弟堂妹的。
她觉得很委屈，桃酥没她的份。
第二天奶奶又警告她: 你可不许偷吃！
她的委屈更深了。她以前从来不会偷吃的。
当奶奶第三次警告她时，她心底的反抗意识被激发出来了。
她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就算吃了，又怎么样？
奶奶午觉更酣。她就搭了个凳子，从柜子里偷拿了一个桃酥，狼吞虎咽地吃了。
恢复理智后，她才感到惧怕。
如果奶奶发现怎么办？一顿打骂是肯定的。
第二天奶奶睡午觉时，她盯着放桃酥的柜子，心想:
反正要被打骂的，还不如多吃一块。
于是她又拿了一块。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半个月后，那盒桃酥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随着堂弟堂妹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恐惧与日俱增。
那一天终于到了。
听见堂弟姐妹推门的声音，她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奶奶笑眯眯地去开柜子，她吓得蒙上眼睛。
奶奶拿着“罪证”，一把拽她到院子里，严加审问。
谁吃了？是你吧？
奶奶问了两遍，空气中的气氛变得很紧张。
她受不了这种气氛，马上要哭出来了。
正当她要承认时，院子门“哐当”一声开了，是她爸爸走了进来。
爸爸是下班后来接女儿出去玩的，只是今天回来的有点早。
奶奶没理会儿子，继续逼问她。
说！谁吃了？是不是你？
从小没妈，没教养！
奶奶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爸爸看了一眼小桌上空空的包装纸。
再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以及两个幸灾乐祸的侄子侄女。
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吃的。爸爸突然吐出了这句话。
奶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儿子。
爸爸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到门外去。
奶奶根本不相信。她嘟囔了一句，你可别替她隐瞒，我知道……
爸爸突然变得急躁起来，他打断奶奶的话:
是我吃的！告诉你了，你还要怎样？我前几天来看孩子，想着晚上要上夜班，就想找点吃的带去。
找到桃酥，我就全带走了，也忘了告诉你。
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拿着这个钱，给侄子侄女重新买一包就是了！
爸爸一口气说完，从口袋里摸出钱给了奶奶。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出乎意料，小姑娘的脑子一直是懵的。
直到爸爸带着她出了奶奶家，她才反应过来，那顿让她恐惧了多半个月的打骂，没有发生，而且再也不会发生了。
那天，爸爸沉默不语，只是牵着她的手，走过集市上每家卖吃喝的店铺。
回家时，她两个兜里装满了食物。
爸爸说，如果你想跟爸爸一起生活，就得学会独立，因为爸爸工作很忙很忙。
她笑了，只要能跟爸爸在一起，她无惧任何困难。
在爸爸那间狭小的单人宿舍里，拉了个帘子，她住里面，爸爸住外面。
小姑娘一天天长大，她学会了各种技能。
她会把爸爸穿旧的工作服改成围裙，也会用便宜食材做出美味的饭菜。
爸爸跟奶奶不一样，他会把最大的、最甜的那个梨子给她，自己啃那个干巴的。
她会偷偷地在爸爸的面碗里藏个荷包蛋，爸爸要让给她时，她会谎称自己对鸡蛋过敏。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小姑娘成了大姑娘，读大学、参加工作、谈男朋友、结婚，一气呵成。
爸爸呢，因工伤办了早退。近几年失去自理能力，记性也越来越差，有老年痴呆症的先兆。
所幸，女儿至孝，女婿善良，接他同住。
那天，她推着爸爸去楼下散心。
爸爸对着公园的春色，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她又推着爸爸回家。刚踏进家门，她丈夫就急急地问:
冰箱里的半个西瓜谁吃了？谁吃了？
她老公问“谁吃了”，只是因为西瓜已不新鲜，他忘了扔掉了，他想知道，吃了的人，有没有拉肚子。
其实那半个西瓜已被她扔掉了。
谁知，她老公那略显急躁的语气，那一连声“谁吃了”的诘问，竟然惊醒了轮椅上的爸爸。
爸爸睁开了眼睛，立即一连声答道:
是我吃的，是我吃的！
她惊呆了，那半个西瓜，明明是被她扔掉了啊！
不过一瞬间，她又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暑假，爸爸也是对奶奶说道，是我吃的，是我吃的！
她亲爱的父亲啊，他头脑已不再清醒，可是当他以为有人想要责骂他的宝贝女儿时，他马上神清志明，迫不及待地揽下所有。
“是我吃的”，这简单的四个字，落在她的耳朵里，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话语。
窗外晚霞满天，夕阳残照。
她心里默念，时光啊，你慢点奔跑，让我和爸爸多几年相处的时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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