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录了#姐姐好读#新一季的第一期播客,聊尹学芸。她非常擅长写人在一个封闭系统里如何竭尽全力地闪转腾挪,有的人被同化成系统的一部分,还有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基本没有第三条出路。这些系统要么是乡土中国里顾盼相连的关系网,要么是机关单位里密不透风、螺蛳壳里做道场的人情世故,所以读她写的故事,好看、细致、扎实,但憋屈,看的时候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个怀疑的声音:真的没有第三个选择吗?真的不能离开吗?不战不逃也不可以吗?
不过读的时候确实会让我想到我见过的很多类似处境的人,他们或自愿、或被动地进入到一个封闭的体系中,很多人从此视野越来越小,只能看到眼前身边这一点事情,也因此,在这个体系里发生的一点小事,在他们的眼中也开始变得很大。一些小小的待遇差别,能带来巨大的情绪起伏。——与其说是真的在意那一点点利益本身,毋宁说是被卷入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评价体系中,一点点波动都会带来自我价值的焦虑。
我从小在大院儿长大。父母和他们的很多同事,都是二十多岁就相识,然后一起做了一辈子同事兼街坊,每天上班也能见到、下班也能见到,退休了都逃不开,各自的小孩还基本都是同学。所以我有时候也会感慨,说起来是在北京长大,但这份成长经验可一点儿都不大都市,完完全全的乡土中国,这里面错综复杂、藏污纳垢的人际往来,和县城乡镇的关系网,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后来因为喜欢看戏,结识了很多梨园行的朋友,发现这一行也是这样。很多人甚至在戏校的时候就是同学,后来做了同事,再后来做了邻居,圈子只有那么大,哪怕退休了都能在八百个场合见到,真的是轻而易举地就认识了一辈子。
这种封闭式系统里的熟人社会,对于吃得开的人,就是ta最娴熟的抓手、最如鱼得水的场域,什么事都能有人打点、有人帮忙,但我觉得,对于更多人来说,恐怕都是要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才能纵身投入其中吧,甚至对于少部分不善社交、或者受人欺负的人来说,是真真正正的社交地狱,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我上小学的时候,同学都是父母邻居或者街坊的小孩,有一小段时间我被霸凌,那真是,好容易熬到放学,结果发现,所有这些霸凌我的小孩,都和我是同一条回家的路,一路把我骂到家门口,那是我记忆中非常绝望的一天,是清晰、具体、生动的“无处可逃”。
这也是我对封闭系统里的熟人社会最直观的感受。也非常直接地影响到了我长大以后的人生选择。
我后来坚决地不和爸妈做同行,也是因为,我实在不能想象我要再度复刻那样的生活,几十年都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也恰因为知道要相处几十年,所以不能轻易把关系搞僵,恶心也要忍、委屈也要吞、再讨厌的人还要面上过得去,因为低头不见抬头见。
人生已经自带很多不得不受的苦,实在不想再让自己吃额外的苦了。至今都记得有一次我和我妈吵架,我妈怒斥我,你为什么能一点都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而我同样大声地怼回去: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当时的我认为是我和我妈性格不同,后来才逐渐意识到,是因为我们生存的日常环境不同。她生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人情网中,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网里,是真真正正的人言可畏,“别人怎么看你”会极大影响你的生活质量。而我生活在一个极其松散的社交环境中,别人真的没空看我,大家都忙着看自己的肚脐眼、并将自己的肚脐眼展示给别人看呢,即使真的有人看不惯我,也对我毫无影响,以至于我甚至可以轻松尊重ta看不惯我的自由。
如果有可能,还是不要轻易把自己抛掷在一个封闭的人际系统中吧;如果不得不身处其间,也一定要给自己留一个气口,留一些精神空间、留一些清风明月之友,留一些让自己可以暂时跳出这个逼仄的评价体系之外的可能性。
始终要记得,还有外面的世界。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