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了很多年终于又回到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我从幼儿园到初二一直在这个三线的小城市里待着,那时的它也是当时的中国的缩影:秩序上很混乱,光是我在的几年里已经听闻着这座城市拐卖、绑架、贪污腐败一堆的事件;还目睹和亲历着盗窃、车祸、火灾和起哄下的自杀。但这时的中国也充满着朴实、拥有希望的年轻人。父母这一代人在改革开放后得到时代的红利,并且他们确实凭自己的努力让我们家从这座城市开始由窘迫开始变得富裕。但我回忆童年时仍还总是想起那段困窘日子的细碎片段,诸如漏水的房子、广告纸贴的墙、没有热水的浴室,于是多少还是带点灰色的记忆,虽然这一切在父母的爱下似乎都并不那么重要。我们在破烂的家里面养着许多动物,去隔壁学校的澡堂洗澡,喝免费的紫菜汤。这时候的父亲脾气暴躁但常年在外工作,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靠一辆自行车接送我们上下学,路过蛋糕店会给我们买纸杯蛋糕。夜晚在校园里散步,偶尔还在广场上跳广场舞或者摆摊卖玩具。广场上总有个乞丐爷爷,无论刮风下雨都窝在那里,大家也会给他送去吃的。
在我再次回来前,我已经向我之前的朋友打探过这座城市的变化,他们可能因为长居在此,对每个变化都了如指掌,于是告诉我变化是巨大的。但当我夜晚骑车在路上,我发现这座城市的味道和我印象里还是相同的,变化也没有想象中的大。我小心又雀跃地走过每一个熟悉的地方,为还在开着的老店怯喜,而倒闭的那一部分店铺,连同我关于他们的记忆一起消失在这座城市。
在落满灰的家里翻开曾经的日记本和图画本,我一直在笑,笑着笑着突然眼泪就开始一直流,我也不知道是感受到了过去还是小孩的自己的单纯而哭,还是发现纯真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而哭。洋洋和霍毅楷后来说他们也有些感动。大家总会在童年找到相似的地方,但他们的童年的留存已经跟拆迁的房子一样消失不见。被遗忘的记忆片段就像沙发上已经封住的被曾经的狗咬破的皮,就像还在散落的折纸星星,看见才又把这些事重新想起。妹妹仍在絮絮叨叨我之前对她的恶搞的昵称,我的头撞到房檐,磕出了一个大包。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不在能毫无忌惮的在狭窄书房的床上站起来。
房门上已经贴满了开锁配钥匙的小广告,家里挂在墙上的相框也都一个个掉了下来。时间就这么在没有人的地方继续流逝,静悄悄地在空间里走来走去,变成落下又浮起的灰尘,变成长出花盆的多肉植物,变成生锈的自行车轮。
我们就这么在白茫茫的日光长大,然后把过去忘在黯淡了的房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