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不能说没被我姥姥“欺负”过，我休学那年，和我姥姥一起去乡下之初，就度过了很艰难的一段时光。

我姥姥带我离开阜阳后，先去了颍上县城汤姥家，聊天时发现自己需要留在县城处理一些事情，正好她侄女、我喊青姨的也在县城里，她让青姨先把我捎到马圩子。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早晨，我们一行人站在颍河闸边，迎着青灰色的风，望着闸桥那一边。当一辆被称为“小蹦蹦”的机动三轮车终于出现，汤姥迅雷不及掩耳地掏出两张十元钞票，塞进我的口袋里。她碰了我一下，示意我不要声张。

吾乡规矩，亲朋好友给孩子的钱，统统要上交。大人说的不是没道理：“我们要是不给人家人家怎么可能给你？”但孩子经受极大诱惑，灵魂翻上狂喜的巅峰，结果却是一场空，是不是太不人道？

汤姥这种给法，是真心想给我点钱，而不是大人之间的人情往来。但是我没法配合她，一方面躲闪推拉已成条件反射，另外，潜意识里也觉得，尽管汤姥发自肺腑地想给我钱，但是我要是和她打配合，默不作声地将钱收入口袋，她会不会对我生成一个新的评判？我不是说汤姥钓鱼，只是，有时候，人并不能接受自己促成的结果。

所以我立即跳开了，我姥姥看见了，她抓住汤姥举着钞票的手臂，两个老妇人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拉扯，因为都情真意切，整个过程比普通拉扯要长。

“小蹦蹦”的司机扭过头来，深深地蹙着眉，车上有人探出头，说：“差不多就行了。”汤姥说：“行了行了，给孩子的钱，哪有朝回拿的。”确实是这么个理，我姥姥放手了，那两张钞票被塞进我口袋里。我和青姨上了车，看见两个老妇人站在风烟里，久久不肯离去。

等到“小蹦蹦”在石子路上一蹦三丈高地行驶起来，我摸着口袋里那两张“大钞”，内心煎熬。我很少有机会真实地摸着这么大的钱，但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属于我。按说应该上交，但这次汤姥的初衷就是给我，我姥姥也知道这一点。更关键的是，我姥姥要很久以后才回来，我自欺欺人地认为，我姥姥会忘掉它。

三轮车只到集镇，剩下的五六公里需要步行。青姨打算先带我去集市上逛逛，她有个女友住在集上。女友看见她来，非常高兴，俩人先就各自对象谑笑了一番，女友带着青姨，走到旁边的一个卖内衣的摊子上，翻检起来。

她们在琳琅的胸罩与内裤里挑挑拣拣，不时挑出一件撑开给对方看，心照不宣地鄙薄地笑着，仿佛与这些东西相处已久，知道关于它们的每一个秘密。那种精通里，有一种成熟少女的风情，让刚刚开始发育的我，不可企及地向往着。

如是挑选许久之后，青姨终于择定一件，但她翻翻口袋，发现只有五毛钱。那个胸罩要两块钱。青姨想了一下，看着我说，你先帮我垫一下，我到家就给你。

我不太情愿，不只是对于青姨的信用一无所知，更因为我喜欢拥有两张十元钞票的感觉。一路上，我插在口袋里的手，总触碰到钞票挺括到能割手的边楞，那种所有者的感觉，让我幸福得微微眩晕起来。

但我从小就不善于拒绝别人，只好装作不在意地掏出钱来，递给她一张。眼睁睁的，我看到那挺括的十块钱，变成一叠脏兮兮软塌塌的找零，心里不知道有多沮丧。

但我同时感到新的可能。在这张钞票没有被破开之前，它固若金汤凛然不可冒犯，当它变成八块五，它同时变得涣散、缺失、可以染指，它的神圣感被破坏掉了，它的可使用性呈现出来了。我觉得我也可以尝试着买点什么了。

我试水性地花了一块钱买了一支笔一瓶墨水和一叠信纸。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但毕竟是学习用品，将来被秋后算账时有个说头，汤姥塞钱的时候也一再强调：“这是给孩子买学习用品的。”我师出有名。

我和青姨拿着各自的战利品，朝马圩子走去。青姨看上去若无其事，而我心情沉重，购物的快乐消散了，此刻我已经确定，我姥姥不会忘了这笔钱。我把它弄出了个小缺口，又再次扩大，我不知道怎么对我姥姥交代，根据多年经验深知，此事很难了结。

在我姥姥回来之前，剩下的钱放在我的枕头套里，我每天枕着它，就像枕着一个即将爆发的灾难，听它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

半个月后，我姥姥回来了，她坐在床沿上喝茶，目光从我身上一掠而过，长久地停留在青姨身上。在青姨不断洇开的惶恐里，她用死神般冷酷的声音问：“我给你的蓝军褂呢？”

青姨身上，是一件绿军褂。上世纪八十年代晚期，军装在时尚界有个回潮，时髦小青年都一身军褂军裤。我姥姥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件蓝军褂，给了青姨，显然不是青姨身上这件。

青姨回答这是她姨给她的，我姥姥给的那件她给她妹妹了。我姥姥大为震怒，她不能忍受她的礼物被这样怠慢，何况她这个姑姑还是被青姨她姨比下去。

青姨也并不逆来顺受，回了两句嘴，我姥姥要打她，她顺势躺在地上……闻声而来的邻居也没能及时熄灭这对姑侄之间的战火，晚上，我准备睡觉时，发现床沿的被单上，有许多被蹭上的新鲜泥巴。那应该是青姨躺在地上时所为，从泥巴渗入床单纤维的程度，可以感知青姨愤怒的力度。

这件事在好几天里都牢牢地占据着我姥姥的注意力，她向见到的每一个人讲述青姨的斑斑劣迹，独处时也会骂骂咧咧，声称她要采取下一步行动，不过我感觉她这么说一下就有了完成感。。。大概有三四天后，她回过神来，查询我这些天来的情况，跟谁玩有没有写字等等。终于，她问到了那个致命的问题：“你汤姥给你的钱呢？拿给我！”

我翻出那十七块五毛钱，嗫嚅地说，其他的被青姨借走了。仇旧怨俱上心头，我姥姥咬牙切齿地说：“连个小孩的钱都哄！”她勒令我，立即去青姨家把钱要回来。

我不敢再说更多，先避她锋芒要紧，我朝青姨家走去。

我翻过一条干涸的沟渠，又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大路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位于地势较低处的院落。几天前，我还每天在这里出出进进，现在单是跨过那院门，就要用尽我平生气力。

我不敢进去，讨钱让我很为难，何况它并不能解决问题，还会成为一个新的问题的开始。我站在那里，近乎无意识地朝里面望着，堂屋里人影绰绰，他们可能刚刚吃过早饭，我的兵荒马乱不耽误他们岁月静好，果然世间悲欢很难相通。

青姨她妈从锅屋里走出来，端着一大盆刷锅水，大概是要去拌猪食，她发现了我，远远地招呼着，我飞快地跑掉了。

回到姥姥家，她问我：“钱呢？”我说：“青姨没在家。”“没在家？”她的眼睛从老花镜下面翻上来，狐疑地看着我，哼了一声，说：“那你明天再去。”

从那天起，去青姨家成为我每天必须完成的功课，我一次次翻过那条干涸的小河，有时到青姨家院门口稍稍站上一会儿——我不敢站太久，怕里面有人出来，或是有人要进来时正好碰上我。

更多的时候我走到附近的田野上，躺下来，草尖毛茸茸地扎着我的背，上面是天，天上有云，我希望那些云朵落下来，把我整个儿覆盖住。远处是树丛，在平原上勾勒出紫色的雾霭般的线条。我抱住自己，觉得自己像个悲剧的女主角，却没有标配一个能够救赎我的神仙。

有一次，隔壁的三姥姥挎着割草的篮子从路边经过，见我躺在那里，先是大吃一惊，问我：“你这是咋了。”我说，我看看天空。她不由瞪大了一双老眼，然后“嘎嘎嘎”地笑起来，很快，村子里有很多人，都知道“城里小孩”没事就躺着看天空的事了。

我姥姥应该不知道。我每次回来，都会给她一个合理的借口，比如青姨不在家，又或者我碰上谁谁谁了，她要我跟她一块儿干什么。我还曾试着把膝盖朝一棵大树磕去，想告诉我姥姥，我走路上跌了一跤，走不动了，可惜尽管膝盖磕得生疼，却没有什么痕迹。我蹲下来，捂着磕到的地方，心里疼出了几点泪。我第一次感到做人不易，人生无趣。

诡异的是，不管我编的理由多么离谱，我姥姥从来没有质疑过，始终是从老花镜下面翻出不相信的眼神，鼻子里“哼”上一声，我这一天的磨难算是结束了。好多年后我跟我妈说起这些，我妈说：“你姥姥就喜欢干这种事。”她小时候也经常这样被逼迫着，找已经和我姥姥离婚的姥爷要钱，我们母女在这里，打通了相似的记忆。

这样日复一复地装作讨钱，虽然很头疼，但毕竟都烦烦恼恼地捱过去了，我心里有个更大的隐忧，担心我姥姥和青姨狭路相逢。每次我姥姥带我出门我都提心吊胆，老远看到一个和青姨相似的背影，都能吓得心脏骤停一秒钟。

这时刻终于到来，有一天，我姥姥赶集回来，说：“我今天碰到小青了，我问她，你咋不还闫红钱？这个炮冲的，竟然说，她没见着你。我让她明天送过来。”我说：“哦。”心里恐惧到无以复加，我害怕青姨送钱来，我姥姥发现数目对不上，我也害怕青姨不送钱来，让我姥姥抓住这个理由到她家大闹一场。

那个晚上我夜不能寐，想回自己家，也想离家出走，可是我没有钱，最现实的方案也许是走到县城向汤姥求助，她一定会帮我，但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县城也太远。我想到了死，想起曾看过的一篇小说《五个女子和一根绳子》，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我惊恐万分地，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很平静，平地起风云是在中午，我姥姥的一个邻居去了一趟代销店，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原本五分钱一盒的火柴，卖到两毛了！肥皂、食盐全部涨了价，据说还要涨，城里已经掀起了抢购潮，接下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太平年代里，涨价就是一场大灾难，对于个人命运来说，灾难有时也是一场成全。香港沦陷成全了白流苏，1988年初夏的这场突如其来的通货膨胀，成全了像鸟雀一样战战兢兢的我。我姥姥直奔代销店，证实了邻居的说法，但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开始疯狂抢购，我姥姥坐下来，决定寻找一条自救之路。

家里的盐还有不少，火柴也屯了一些，唯有肥皂不多了，但这样东西，有土办法可以制造替代品。我姥姥走进锅屋，舀了一簸箕锅灰倒进洗衣服的大瓦盆里，再把井水倒进去，“瞧吧”，我姥姥得意地说：“明天这水就会变得滑悠的，比肥皂还下灰。”

接下来的时间，我姥姥一直在观察这锅灰水的变化，不时撩一点用指头搓一下，她像个酿酒师傅一样，不断地露出满意的笑容，她如此专注，我可以确定她已经把青姨啊还钱啊什么的全丢到了脑后。她找到了让她激情燃烧的新事业。

第二天，她宣布她的实验成功了，她把用锅灰沥出来的水洗过的衣服尽可能地抻开，给身边的人看：“瞧，多干净！比肥皂强！”邻居们都跑过来参观，上年纪的人仔细询问每一个细节，年轻一点的，不赞成地微笑着，摇着头，说：“俺大姑你真会过！”

我姥姥并不是一个勤快人，但那些天，她废寝忘食地用锅灰沥水洗衣服，还好天气也很给力，总是瓦蓝瓦蓝的天空，那些衣服在蓝天下翩翩舞动。我坐在院子里，用买的那些笔和信纸，画小人，或是默写一首古诗，想起我躺在田野上看到的那些天空，心情已完全不同。虽然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但经过一场声势浩大的通货膨胀之后，我觉得我姥姥对于追究那已经贬值了的两块五毛钱，不会有多少兴致了。

我的生活重新回到正常轨道，但已经无法像从前那么轻松，我仿佛看到磨难躲在未来的许多个屋檐下墙角里，看见它们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等待和我相遇。想到这些，我常常会忍不住叹口气，但也不想把它们抓出来，我躲它们还来不及。后来我在书上看到一个词叫“沧桑”，顿时感到相见恨晚，我没想到会用这样一种方式结束无思无虑的童年。后来姥姥再没问过那两块五的事儿，只是有时帮她引火时，若是不小心多划了一根火柴，她都会“哼”一声，锐利地瞪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