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烧味》
倪匡兄说,住在香港多年,记忆最深的,是刚到香港时吃到的那碗肥叉烧饭,那一片片红彤彤的叉烧,渗着蜜汁,滴着肥油,诱人至极。说起来,也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到了现在,一份简单的烧腊饭,还是那么受大家喜爱。
首先得搞清概念,所谓“烧腊”,其实分为烧味和腊味。腊味包括了腊肠、腊鸭等,都是在提前腊制好,吃之前蒸熟即可以食。广东话里“烧”就是“烤”的意思,烧味就是烤制的肉类,所以叫作烧味。
烧味的种类颇多,最容易制作的,还是叉烧。多年前的叉烧还是很讲究的,饭上铺着两款叉烧,一边是切片的,一边是整块上,让人慢慢嚼着欣赏。叉烧一定是半肥瘦吗?怎么分辨肥瘦?很容易,夹肥的烧出来才会发焦,有红有黑的就是半肥瘦。
后来大家怕肥,就放弃了丰腴的肥肉,用全瘦的肉来做,烧出来的肉依然香甜,但肉质如同枯枝,广东话用“柴”来形容,最贴切不过。
叉烧本是平民食物,高级餐厅很少供应,后来有大厨开始用西班牙伊比利亚黑猪来做叉烧,肉质软滑多汁,大家惊为天人,如今各大餐厅都以这种猪肉来做叉烧,价格越卖越贵,甚至在叉烧上铺上鱼子酱来提高价格,实在穷奢极侈。
我欣赏的,还是朴实的烧味,凭腌制的配料与烧烤的火候,炮制出来的叉烧,才是厨艺。单靠堆砌高价食材当成卖点,最让人看不起。
烧味虽然价廉,但家家户户都爱吃,所以别小看烧味,镛记就是靠烧鹅起家,做到驰名世界。
香港的烧腊店无数,当年的镛记始终是最用心的。会做烧鹅的餐厅很多,但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的,没有几家,举个例子,镛记所用之炭,是来自马来西亚的「二坡」,火力猛烈方能烧出原味,这是多年经验得出来的结果。重视每一个细节,才能由一个小小的大牌档,做到建立一栋大厦。
有些时候,到同一家店吃,烧鹅的味道与口感也会不同,偶尔吃到比较老的,以为厨房没处理好,其实鹅肉一年之中,只有在清明和重阳前后的那段时间最嫩,其他时候吃,免不了有僵硬的口感,
烧鹅好吃,所以大家都放弃了吃烧鸡,改吃白切鸡。很奇怪的,白切鸡完全不需要烤制,但也被大家归纳作烧味,凡烧腊铺,定必有白切鸡卖。
我对鸡肉兴趣不大,觉得没有个性,倒是用来蘸白切鸡的姜葱茸非常美味,用来拌饭,可连吞三碗。
烧味之中,最花时间的应该是烧猪了。
原始的做法,是在空地里摆了一大片盖屋顶的铁皮,生了红红的炭,铺在铁皮上。用一根大铁叉,插住了一只乳猪,就那么将猪烤起来,油一滴滴滴在炭上,发出嗞嗞的声音和一阵浓烟,香味扑鼻。
烧出的皮亮光光,这是潮州人的吃法。
广东人烧的不同,先上酱,有蜜糖和淮盐,以及酱油等,待干之后,再用刺针,把皮插成一个个小洞,烧出来的皮叫芝麻皮,因为小洞变成了一个个的小泡,像一粒粒的芝麻,与光皮的比较,各有特色,但同样的酥脆。
大家有个印象,都觉得烧猪必须趁热吃,猪皮一冷就不脆了,吃烧猪就是为了吃这层脆皮,如果皮不脆,还不如吃蒸猪。其实以往用炭火烤出来的猪,猪皮受热均匀,即使放个十来小时,依然酥脆,但当今大家都改用电炉,已吃不到往昔那种味道了。
烧猪的皮是主角,皮下那层肥膏也很美味,肥而不腻,又香又滑,令人回味。现在的人都不大敢吃猪油,餐厅为了迎合,竟将那层可口的脂肪去掉,实在可笑。如果怕肥,少吃就是了,谁会想到把猪油削掉这种吃法呢?
很多人都说在香港吃饭越来越贵,幸运的是我们还可以用合理的价钱,吃到一碗烧腊饭。烧腊是平民的食物,也是大家成长的回忆。山珍海错吃遍之后,我们还是会怀念那碗热腾腾的叉烧饭,再来半个流油的咸蛋,最后再淋上一勺烧腊店自己调制的甜酱油,简简单单,便是我们这代人的Comfort food,满足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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