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超话]#
从陶轩手里接过树苗的时候,苏沐橙才觉得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手中捧着的这个塑料花盆,曾经也装满过儿时的所有幻想,如今这个树苗却无法继续在嘉世这昏暗冷清的屋子里存活下去,需要找个温暖明媚的地方重新生根发芽。
苏沐橙是知道这个树苗种类来历的,当年网吧刚刚决定成立战队,几个人在陶轩的提议下匆匆凑钱,搭车前往城郊的种植园里挑选合适的树苗。经过几轮的激烈讨论,最终选定它作为战队守护神般给请了回去,誓要让这棵树跟着嘉世一同成长。
那时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不切实际的美梦同灯光一齐漫出,融化在夜色里,成为城市的部分。苏沐橙和哥哥也不例外,于他们而言,"扎根"二字的份量在彼此心里比任何人都重。他们两个人从小相依为命,已经做够了从壳中炸开就开始四处飘飞的种子,当岁月逐渐从变短的裤脚钻出来时,是时候找个合适的地方安定下来了。
它的身量并不小,根茎很强壮,沿途运输的颠簸没有让它精神萎靡,吊着末梢泥土提供了一口气,在周身接触土壤,喝了几口清水后,立刻打起精神舒展枝叶。它从不挑剔,对生活没什么要求,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这让苏沐橙安心不少。
她自比没有树苗那般散发强劲的生命力,没有那么多挑战生活的决心,唯一让她能安心赢上一次的,是她可以选择站在哥哥身后。
几个人都会肩负起照顾树苗的责任,轮番找时间到公园一角去看它。旧人离去,新人到来,得意失意,沉默聆听。不论发生什么,它都站在原地,永远中立地记录过去。
树苗周边的生长环境不算最佳,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就是挖个小坑都要提心吊胆。第一次全身沐浴在阳光下的那次,是旁边遮光的大树被砍伐之时。
那棵树在他们来前就已经站在那里了,当时他们一行人行动迅速,来不及仔细挑地,囫囵挨在它的身边,强行塞给它一个小子照看。
对于这种偷摸行为,肯定被它尽收眼底。苏沐橙双手合十,略微抱歉地拜托它多多照顾这个小家伙,自主让它们认了叔侄。这样等百年之后,种树的人都走了,化为森森白骨,葬在它们脚下,它们依旧可以相依为命,不会寂寞。
这次见面不一样,看着切口高低不平的丑陋树桩时,苏沐橙不禁红了眼眶。
她不敢想象斧子起起落落,一下下砍在它的腰间该有多疼。光是指尖抚摸那些裸露在外的根茎外壳,就让她想起那些无法直视的,插在苏沐秋身上的管子。原本坚硬的外壳像干涩的皮肤龟裂开来,生命从中流逝,在不停地起伏挣扎后,归为一条直线。以至于她根本没用劲,就能轻松掰下一块皮来。
截面上呈现的年轮线很细很浅,没有电视纪录片里说得那么夸张明显。它们一圈圈缠绕住树桩,让它充当记忆的纺锤,带着痛苦缠绕纠结。又像是对方临走前没说完的电话,刚到一半就被剪断,此后无论多少次地拨出这个号码,那头都不再有回应。
直到有一个过路的人看见它,会在脑中联想出棵树来,紧接着感叹"原来这里曾有一棵树啊,如果它还在就好了,真不知会长多高。"
苏沐橙收拾完东西,准备带着盒子离开,抬头的瞬间和陶轩对视,就像当年她为苏沐秋收拾东西时一般。只是时过境迁,她已经不需要别人给予的安慰,她也不需要他们任何人永远留在身边了。
直到最后,陶轩能交给她的东西,也只是一棵像从须根边冒出,刚刚出芽的树苗。
两人对视半晌,无人开口,沉默中,她还是接过了陶轩的好意,朝他点头致谢。擦肩而过的余光里,苏沐橙看见他的嘴巴微微动了动,但是苏沐橙已经走到他的身后,再想看清已是不能了。
当年她就是跟在陶轩身后从这个楼道里追逐跑进,坐在带滚轮的椅子上,被他推着参观战队新装修的。今天她在这里选择不去纠结任何人的背影,让他们都亲自目送自己走向更远的未来。
前天陪着他的人都在向前或放下,昨天陪着他的人,都被他亲手推开。一时间如鲠在喉,再多的话语也尽数烂在肚里无法说出,两人的交集在他那句看不见的"谢谢"后各奔东西。
他远远地跟在后面,将苏沐橙送到楼下。门口的叶修已经等候多时,他站在阳光底下,玻璃反光太强,以至于从这里看去,都看不清陶轩的脸。
这次无人再为他苦苦支撑身后这幢高楼了,大厦将倾,金玉其外,是他一手造成的。如今面对这堆断壁残垣,都是从自己身上撂下的重担,命运最终还是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三个人最后一次见面以沉默结束,夹着以往的美好,带着对彼此的祝福,向过去的家和朋友挥手作别。
《年轮》
发布于 云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