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厌女和厌男”是否能够等同的问题,我的看法是这样:
目前主流性别议题对“厌女”和“厌男”的聚焦点,主要是认为“厌女”是父权制体系下男性作为优势群体对女性(乃至afab整体)的贬抑,认为女性干不了那些传统被男性把持的领域(比如说高精尖技术、企业家、政治家),并且把afab视为自己的繁殖工具;而“厌男”则是女权主义者对男性的反击,主要聚集于顺直男霸权的问题,以及某些“典男气质”的毒性,但也有部分本质主义者扩展到整体对指派男性/男性认同/男性表达者的歧视,即便这些人可能并没有在父权社会中获得红利,或者其红利远逊于自己的交叉性弱势所带来的负面效应。
很多女性主义理论倾向于把男性酷儿的问题也归结于厌女,主要是聚焦于对男性同性恋以及阴柔表达的厌恶,认为厌恶“不够男性化的男性”的本质也是厌女。虽然这个观点是有一定道理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上看,我认为“厌男”是存在的,但是它需要重定义,因为“厌男”很大程度上被保守倾向的men’s rights movement所使用了,用来攻击任何性别进步主义观点。
我认为,父权传统社会既“厌女”也“厌男”,厌女针对的是全体女性以及afab,厌男主要针对的是男性认同者中叠加酷儿、神经多样性、身心障碍、有色人种等弱势身份的人,所以厌女相比这个意义上的厌男是更广泛的,但是两者是具备同构性的,都是对弱势群体的系统性霸凌。
至于为什么不能单纯认为“男性弱势群体”的困境只和“弱势群体”有关而与男性身份无关,我认为“男性弱势群体”和“女性弱势群体”遭遇的困境不是完全一致的,男性弱势群体也有可能因为其具体的身份而遭遇独特的歧视和霸凌。参照我对“酷儿男性”以及“指派男酷儿”的分析,传统社会对边缘男性群体的霸凌有其独特性,在“性别隔离”的情况下被主流健全顺直男暴力对待的情况非常严重,因为他们违背了某种社会规范,而某些场合下主流健全顺直女也参与其中。
就酷儿社群而言,阴柔表达的男性往往容易在其对应圈子被阳刚典男表达者霸凌(包括顺直男、顺男同、二元跨男内部都存在这种情况),amab无性恋会因为不符合“性主动”的形象而被边缘化,而退一步说,对“传统男性高大威猛”形象的执着追求,使得不符合这一特征的顺男容易被社会嘲笑,而很多afab transmasc因为先天条件因素,达不到这种标准更难pass而被接纳自己的性别认同。另外,对男性气质的体格追求,也会伤害到因为身心障碍(包括ASD ADHD 妥瑞氏症)而被孤立的男性认同者。我认为这些问题并不能用“厌女”来概括。
实际上欧美社会在上世纪60-70年代的反文化浪潮中,已经出现了男性解放主义(men’s liberation movement),着重关注男性因为不满足传统规训而遭遇的困境,包括注重男性健康的情绪表达、兵役制度对弱势男性的危害、男性的高自杀率这些问题。而自杀率这一点对transmasc也尤为关键,因为确实多个统计数据表明跨男是酷儿里面自杀率最高的群体。
对有色人种男性的研究也尤为重要。美国的黑人男性研究(black male studies)是一个运用交叉型理论研究非裔美国男性困境的领域。它提出了“厌黑男症”(anti-black misandry)这个概念,强调白人种族主义下对黑人男性的刻板印象所产生的负面影响。因为黑人男性被认为是“hypermasculinity”,加上历史因素导致他们往往在经济上处于劣势,他们特别容易成为被白人警察针对的目标。历史上,黑人男性经常遭遇白人至上主义者的私刑,并且认为是对“白人女性安全的威胁”(很像现在顺性别霸权对跨女的污名化),而当时占据主导的白人女性主义者并未能解决这一问题,甚至强化了这些刻板印象。
这些例子普遍表明,如果一个男性认同者或者指派男性,叠加了某些社会公认的弱势身份,ta们确实会经历独属于ta们自己的霸凌,也因此需要在传统的女性主义视角以外单独形成一个研究体系。当然,的确有一部分边缘男性身份的人因为缺乏对女性困境的了解,或者对自己过往和女权社群的不愉快经历而产生了非理性的厌女情绪,这些也确实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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