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洗得厌烦。
淋浴喷头十年未换,孔眼积满水垢,打出的水柱硬欻欻的,身体像个塑料桶,被打得嘣嘣响。这响声跟窗户外的雨连起来,混响一片。鸽群在雨幕中振翅,排成箭头,射进楼群。我仰头接水,吐牙膏沫子,把沫子顺水踢到厕所坑洞中。
早晨下楼吃面,在汤面和干馏之间摇摆。干馏吃起来没那么狼狈,但烧牛肉的汤中有草果香气,辣椒也酥得香,老板娘在哪里找的小芫荽,野根根,嫩小叶,焖在汤中,更香得人心慌。
又坐下来吃牛肉面,还嘱咐油面子封重一些。
碱面裹着红油和芫荽,攀上筷子,在嘴巴里飞流直下,牛肉只得三坨,不能敞开吃,穷抠抠地分成序曲,中章,尾声三回吃完,吃得急急嘈嘈,汗河顺着胸槽汤汤地淌,淌到裤腰被拦住,眼睫毛结出汗珠,眼睫毛是雨的屋檐。捞完面,把芫荽的根根叶叶滗出来吃完,最后举碗,一人结义,轰然喝下几大口油汤,心有火山,正当叹息一声,发现对座的人眼睑底下也是雨幕。那人生得好看,如同画了泪妆,捧一碗姜鸭面,泪挂在火山隘口。
湿淋淋走回去,进屋一刻不停,脱衣洗澡。身体像个塑料桶,被打得嘣嘣响,香皂的气味把没来得及沤酸的汗气杀退了。
想起贩芒果的时候,在寨子洗澡。
不到两个平方的浴室,回转身都要慢慢,以免贴到锈迹斑斑的盥洗架。铁门关不严,有壁虎从门缝进来,灰灰一条,定在头上。水一股,从管子弯出来,我在这股水下蹲伏辗转,周身才能冲到,同时心里哀求,那灰灰一条,求它快走,或者求它四足抓牢,别跌下来。
云南的日晒太奢靡,得充分利用,让它把支在房顶的铁桶晒得滚沸,这样傍晚收工的人能洗个舒泰的澡,以热气赶走热气。说来也怪,滚烫的毛巾才能把身上的盐钉子一根一根拔下来,冷水不行。
夜里不敢洗澡。一来要横越院坝,二来在黑暗中摸灯绳心有畏惧,怕摸到蛇。阿芝让我手打电筒,我也担心光柱里赫然出现一颗蛇头。这寨子离怒江江岸不远,银环蛇多,入夏后常在水边栖息。阿芝的朋友姜淑,寨里小学的体育老师,上课之前,总是背个背篼在操场上转,拿竹片子把操场上细梭梭的小蛇挑走,倾倒在后山去。
三年前过来贩红糖,听说坝上一个租户起夜,抬手一摸,软凉软凉。是蛇从房梁吊下,吊在灯绳旁边。两根灯绳,双兔傍地,装置艺术。租户三魂丢了七魄,一个鲤鱼打挺,轰然把床板踩塌。翌日房东来理赔,两人吵起来。租户是外乡人,在街上摆撒撇摊子,吵到饭点,房东点了碗撒撇坐那里吃,边吃边骂,租户背对着他给其他客人做撒撇,边做边骂。
因这骂战,撒撇比平常多卖出四十余碗。
大家当笑料摆谈,那条蛇却吊到我心里来了。在云南跑买卖的日子,天未黑,我就尽量把澡洗了,然后静心心待在房间里,门窗关好。那个只能慢慢转身的浴室,一股水,靠木板遮挡的空心花砖,以及头顶倒挂的壁虎,统统都习惯了。水流从门缝底下流走,带着硫磺皂的泡沫。如果此时落起偏山雨,那就白洗了。穿过院坝那一刻钟,雨的脏污和青味又覆到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