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术视野与佛造像】
一直以来，相学对造像的影响被低估，甚至直接被忽略。汉地造像有很多特殊的形貌特征都被归为三十二相，或又笼统划入造型美学范畴。
实际上只要注意到古代帝王、权贵阶层对相术的崇信，对相士的重视就能窥见相术的强大影响力。相人术不仅用于选拔人才，更有参与军国大事、立储、选妃等，这类事迹屡见于正史。同时，在造像大兴的南北朝时期，他们又都是佛像的出资供养人。
汉地相学历史十分悠久，春秋战国时期就已有相人术的记载，关于这些内容，可杂见于一些历史文献。相学理论本身是以易学为根基，有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辩证逻辑，同时又融合了儒家的善恶理论，体现出中国哲学鉴人、察事、识万物的大视野，故能历经数千年而不衰，其所建立的好相标准不可忽视，这些经验也必然会影响到人像雕塑，尤其是与神祇有关的造像。
比如说北魏晚期佛手上的长指甲。
北魏晚期，许多佛像的手指都带有明显的长指甲，尖而扁秀，这可谓特殊。犍陀罗与秣菟罗造像中都未有此相，北魏早期造像的指甲大多是短于手指头，北齐、北周时代的指甲更以指头圆润为主。追溯可发现，这个细节与汉化影响有直接的关系。
指甲也被成为爪，是人体筋络末端之凝结，《释名》曰：“爪，绍也。筋极为爪，绍续指端也。”《孝经·开宗明义》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认为不轻易损毁指甲，是孝的一种基本表现，所以古时有蓄甲传统。关于蓄甲的记载，可早至春秋，《韩非子》有言：“说六韩昭侯握爪，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诚不。”《庄子·德充符》曰：“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这里的“不爪翦”就是不剪指甲。可见，至少在春秋战国时，留指甲不仅是孝道的一部分，也关乎形貌仪态。
相书中有许多关于指甲的相法，如《太清神鉴》以爪长坚厚为贵，云：“爪之相亦可择其美恶，见其愚贤也，尖而长者聪明，坚而厚者寿...色红而润者主贵”。《神相全编》曰：“指甲尖秀主聪明”，并有《论爪》曰：“纤而长者聪明...如尖锋者，聪俊。”尖秀、润泽的指甲被视为好相，反映人的聪慧与明辨。总结可见，北魏晚期佛像上的长指甲，可视为在汉化阶段，汉地特殊的手相之学对造像施加的影响，这一个细节也可作为判断造像年代的参考因素。
除指甲之外，在相术中也极为重视手纹之相，把手中之纹，比作木纹，木之纹美者，名为奇材，手之有美纹，乃为贵质。笔者在青州北朝造像上发现一种特殊的手纹，每一根手指上都刻有一道长长的、竖直的阴线（几乎都为左手），从手指根一直贯通两节手指，十分明显，这样的例子有多个，年代跨度从北魏晚期至北齐，并非孤例，显然是蕴含了某种特殊含义。这种特殊的手纹无法从佛教相好来理解，但相术中却有关于这种特殊手相的解读。《晋书》列传《陶侃》传中有相士师圭给陶侃看手相的记载：“有善相者师圭谓侃曰：君左手中指有竖理，当为公。若彻于上，贵不可言。”意为陶侃左手中指有竖纹，应能位居三公，如直接贯通到指尖，贵不可言。《太清神鉴》有相掌纹曰：“有策纹上贯指，名光万国”。《神相全编》有论手，并特意绘有三公奇纹之图，如图可见左手四指确实皆有竖直纹，且有三条。有趣的是，全书所有手纹图均为小图示，唯独三公奇纹之图与富贵奇纹之图为大图，这也是目前最早关于手指竖直纹的图示。相术一般以左为重，男性左手指有竖直纹，此乃贵相，非常人所能有。在佛像左手指上出现同样的竖直纹，或许是供养者对于高官厚禄的一种祈愿，也或是某种彰显，但这应属于本土相学的范畴。
另如汉地佛造像的耳朵异常高耸，这是一个显著却不易察觉的细节。
自十六国时期开始，有些佛像的耳朵上沿几乎已超过了眉毛，与额头中线相平，在北魏时期尤为多见。往前追溯可知，至少在西汉的仙人、羽人像上就有这样高耸的耳朵，如西安南玉丰村出土的西汉青铜羽人、洛阳东郊汉墓中出土的羽人铜像等，这些羽人的耳朵都已高过头顶；东汉有许多耳朵异常高耸的石雕人物像，如郯城出土的东汉抱兔石人与吹箫石人，根据着装以及足底踩神兽的规制来看，其身份并不普通。汉乐府《长歌行》：“仙人骑白鹿，发短耳何长”。可见，在汉地，耳朵高耸这个特征早就被赋予了通仙属性。
在中国相书中，几乎所有的相耳之法都推崇耳朵高耸之相，耳过眉毛，或者耳与日角平齐为好。如许负相耳之法曰：“耳能齐日角，曾服不死药”。《神相全篇》曰：“耳如提起，名播人耳，两耳垂肩，贵不可言”意为耳朵高耸如用手提起。《太清神鉴》曰：“耳耸而朝，富贵年高”等，不胜枚举。
在犍陀罗造像里，耳朵的造型其实大多在正常范围内，耳垂略有下垂、微翘，总体是接近现实的；秣菟罗造像的佛耳下垂明显，耳朵并不异常高耸。佛教三十二相里也没有耳朵高耸之相，故汉地佛像异常高耸的耳朵或是源自于汉地相学。
此类与相学有关的例子很多。佛教造像进入汉地，必然会与本土文化相互交融，随着时代更迭，佛造像仪轨逐渐本土化，并最终转换成符合汉地美学的形象，这也是为何汉地造像面貌总与印度不同的原因，即使是西胡化极为严重的北齐时代，佛像依然有较多的本土特征。这里面，相学的影响不可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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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宾阳洞北魏晚期佛像的长指甲
2、3:青州北魏晚期-东魏佛像的长指甲
4、5:青州北魏晚期-北齐佛像的手指竖纹
6:云冈石窟第20窟、龙门宾阳洞造像，异常高耸的耳朵
7:汉代羽人与神像异常高耸的耳朵
8:犍陀罗与马图拉造像的耳朵
9:相学示意图
10:北齐造像的面相示意图
11:笔者根据响堂山石窟佛首进行的AI虚拟还原图。（汉地佛像皮肤几乎都贴金，极少数为淡黄、褐色涂层，但根据壁画以及法界人中像上绘制的佛、菩萨皮肤来看，多以淡黄色为主，接近真实的肉色，故此虚拟图采用淡黄肤色）
12:唐代P.3390号相书中的人物形象与敦煌唐代彩塑对比
全文可参见《古代相学视野与佛造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