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节
的
怀
念
[微风][微风][微风][微风][微风][微风][微风][微风][微风][微风][微风][微风]
这些年来,我曾对不少朋友谈论过父亲的语言。
有惜墨如金的成语,撇开宋代画家李成故事,伯(故乡对父亲的称谓),学墨、做墨出身,倒是也能配得这一古典些微意思。不过,这里惜墨的墨,要换上一个字:言,或者通俗一点,指说话。
并非是说家父言语的金贵,而是他一生很少说话。
幼年的时候,记得伯闲下来最爱哼唱的一段戏词:
李豁子清早起来去拾粪
找不着女人不放心
十八个字唱词,居然哼了大半生,也映现出伯的全部文艺细胞。
伯去世后的这些日子里,我着实认真回顾过他曾对我说过的话。
先说一件发生在伯的长孙身上的往事。
小学五年级,孩子放暑假,我有意让他跟爷爷一段时间,一是伯退休后不愿闲着,在当年天成元墨庄的旧址开一间门面修自行车,想着孩子上中学了离不开单车,掌握一般故障维修会有益处;再是多接触一下前辈,听他讲述经历,帮助孩子更多一些认识社会人生,一举两得。
转眼一个暑期过来,开学报到前我问儿子,爷爷都对你说了些啥,孩子如实回答,除了刚开始在背后指点一些修车要领,后来修车活多了,爷爷就放手让孙子自己补车胎、换零件和收费。至于说话,30天下来,唯有吃晌午饭前一句“去胭脂河买5分钱的苋菜” (夏天午饭伯爱吃捞面条,下面条时要放锅里一把苋菜)。除此,没有任何话。我和妻子听罢,相视无语。不过,儿子倒是熟练掌握一手维修自行车的技术,自己或同学的车坏了,他都是自己解决。
诚实地说,伯使用最多的“语言”,是打耳光。平时子女犯了错,女子罚跪,男孩儿则照常受此刑罚(有期徒刑,限于未成年阶段)。清楚记得一次我弄丢了赁人家的小人书,傍晚店主找上门来索赔。第二天上学,脸还火辣辣的,早饭没吃就跑到中山路的学校。上第一节课时,隔着教室窗户,我看见伯手里拿着用手绢包着的夹有煎鸡蛋的热蒸馍,低着头在操场边的双杠那儿徘徊着,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这自然也是妈和伯生气后的果实。
说到母亲,伯对自己的结发妻,从来就只一个字的唤她:“凤”。母亲的名字叫徐凤英。
我退伍后分配到工厂,每逢假日,伯偶尔会叫上我跟随他去捕鱼,最远跑到过黑园口、朱仙镇、杜良乡。那次父子俩骑车到运粮河畔,下车后伯像士兵警觉地发现了敌情,他轻轻从车上取下网,蹑手蹑脚走到一个河岔岸边,双臂抖擞,纲举目张,正好覆盖住整个水面。伯没有急着收拢,看我一眼。那天我事先跟女友有约,西裤革履,迟疑了片刻。有水花儿响动,伯赶紧收网,到头来,水淋淋的网间只几块瓦砾和杂草。伯并未看我,朝我站着的一角瞥了一眼,潜台词是,鱼,是从你那儿漏网的。收理渔网间,伯淡淡一句,“做啥事,都要下身份。”
当年二十几岁的我,被这句话重重击中,也从此铸成长鸣的警钟,响彻生命的里程。回顾此后的历经,我想我做到了。
再就是做编辑的岁月,1994年,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一部著作《雕塑女人》,要求作者自己发行,我哪里有这等本事,就委托给做图书生意的朋友。一天回家,伯正为一个女中学生修车,打气时轻声问了一声,“书,卖得咋样?”还有一句话,是我1990年被借调北京东方文化书院,在季羡林、汤一介、孙长江麾下做编辑,中途回汴,伯见了我,只一句“你瘦了。”顿时,在京日以继夜的含辛茹苦与忍辱负重如溃堤的洪水袭来,我强忍住泪水,“嗯”了一声。
栏杆拍遍,几十年间,伯对他的大儿子重要的话,仅这三句。
有时间我会思量,伯,百岁人生,他沉默寡言的三万多个日子,莫非就没有过风花雪月,难道柴米油盐浸泡的岁月从未出现过玫瑰与霓虹?我曾怀疑过,伯也许口吃,或者生就那种不迎不拒性情,拈花微笑,灵犀在握,走心无语,如此一生。
这,便也是寻常百姓的生命本色,他们的全部语言如同磨扇间挤压无声流淌下的浆果。他们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使命感,更谈不上诗意;他们对子女也不报光耀门第的希望;他们更不会仰望星空、心筑梦想;至于那十八字的唱词,也只是伯劳作间的消遣及困苦时的自我慰藉。时光无语,沉寂间几多人、多少事走过、变迁或消亡。做墨出身的伯,犹若一锭古墨,并无花木动人的艳丽,只持有不易察觉的沉着暗香。相对少语的父亲,做为从文的儿子的多言,则显得那样的浮躁、飘然,如同春夏城市空中漂浮的飞絮。
抛开讲义上哲学、思想范畴的概念,字面上的语言或许可以说是一种表达,伯的表述方式选择了口头上的缄默,但这并非是缺失言语,而是他做为社会底层的普通民众,他把称之为博大精深的语言,化作了工蚁般默默的劳作,这世界有谁聆听过蚂蚁的歌唱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