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谷子
24-06-06 21:57 微博认证:头条文章作者

余英时是史学的侦探天才,他复活了南宋历史,而且是最隐秘的那种。当然,由于他的研究专业是士人文化,实际就是有使命感和责任感的那一群官僚知识分子——老实说不一定有能力——他的论证逐渐陷入将政治道德化。

对宋孝宗朝政治,余英时每每说起朱熹道学派都是好词,论到王淮官僚派都是难听的词。这是不对的,官僚的保守因循固然对宋朝似乎没有什么帮助,但道学的激进有为也没有看到什么确保有效的大战略。

宋朝的悖论不在于官僚是否有使命和能力,而在于想要实现恢复中原的地缘政治大战略,本质上不可能依靠官僚和军人,因为倘若他们能够成功,一定会功高震主。而钳制军人的和平政府一定意味文官当道,进而导致君主的文人化和内廷化。如果恢复祖业的大战略成功,一定意味着武将和文臣的尾大不掉。

君主不能选择可能丢掉全部江山的大战略——既由于外战不利,更因为内部敌人——宁可保有半壁江山的既得利益。这是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永恒的冲突。

看上去道德的道学派,和看上去因循的官僚派,并不存在马基雅维利所谓virtue的区别,这是一种以功效为内核的优秀品质标准,他们都没有机会和办法去实现马基雅维利所说的「目标证明手段的正当性」。

能证明这一点的只有君主本人。自古以外,要实现地缘政治的征服,无论什么美好的大战略,无论官僚将领如何有能,如果没有一个前提,都不可能实现,那就是君主的亲力亲为,这指的不仅是夙夜操劳,而是真的亲率大军亲临一线。

从刘邦到朱元璋,从苻坚到完颜亮,从薛西斯到亚历山大大帝,从成吉思汗到拿破仑,无论结果成败,这是一个基本前提。坐在家里能实现征服土地的王霸雄图,中国可能只有嬴政和毛一前一后两个例外,后者的时代已经有严密的组织科学和电报科技。

但宋孝宗无论如何英睿勤劳,如何衔恨坚忍,他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正统皇朝没有任何一位承祚君主能做到这一点,因此中原不可能恢复,宋朝不可能统一,且不论北伐外线作战的极大不利。

因循的官僚自有其用处,毕竟换个名词叫现实主义,而现实主义屡次被证明是地缘政治的法宝,事实上,宋高宗能够在游牧民族已经实现双重管理的政治变革的时代,艰难再造社稷,是中古中国难得的成功的现实主义大师,这一点对比晚明的覆灭就能真切体会。

而理想的道学官僚一统朝廷,甚至可能还麻烦一些,毕竟北宋的灭亡有王安石激进变法的前车之鉴,而理想自由主义或者说进步主义或者说新保守主义,已经一再在现代世界证明如何给美国带来灾难。

对宋朝不能要求过高,对宋孝宗同样如此,在他手上实现了中国文明史上最繁荣的伟大时代,在地缘政治上,他能和北方帝国最伟大的君主金世宗完颜雍不相上下,这已经称得上了不起的宋孝宗。

它的确没有解决欧亚大陆国家的宿命,如何平衡内政的进步和地缘的强悍——目前只有罗马人和昂撒后裔实现过这种矛盾的统一——但那可是一千年前,它对比的只能是它那个世界。而且,毕竟,它作为不间断的正统王朝超过三百年,想一想,从古到今,有几个王朝实现了这一点。

历史是流动的盛宴,是不落地的接力棒,是永不停歇的雕塑,不可能一蹴而就,终极静止,它需要代代推进、延续、补充和升级,在临界点实现幸运的指数变革,有时候是倒退。#夜思录##朱熹的历史世界#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