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毛小六
24-06-05 23:01

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家里长辈喜欢越剧,所以我自然也就听过“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唱段,当时只觉得好玩,怎么会有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呢?稍大些的时候,我看过“宝玉哭灵”的越剧片段,当时只觉得太惨,怎么会有王熙凤这么坏的人呢?直到后来我知道了“红楼未完”的人生三恨,才真正决定打开这部旷世巨作,当时暗下过一个决心:不读续书。尔来十八载矣。
我也记不清红楼梦的前八十回自己到底看了多少遍,但生活中我从未与人聊起过红楼。原因有三:一是身边无人可聊,剩下两条原因,除了不敢,还是不敢——不敢为自己某些观点上的执拗与人冲突,不敢为注定没有结局的故事直面遗憾。
最近借着观看红楼梦舞剧的机会,我终于打开了“程高本”的续书。因为即便注定是遗憾,我也想看一看这“遗憾”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出意料,“五香大头蒜”、“两眼一翻”诸如此类拙劣的文笔只是一时辣人眼睛。“占旺相”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态之间的割裂,宝玉丢玉痴傻以至调包计的荒谬,入邪魔驱妖孽的诡谲,金桂身死与香菱扶正的臆说,诸如此类不合理的情节数不胜数。而续书者还说尽了仕途经济、评女传的“混账话”,说尽了沐皇恩、延世泽“官样话”,简直是面目可憎。
续书从文笔到情节,到精神内核,诸多与原著的背离令人不满,打动我的只有一处设计——焚稿。
即使没有具体的文字描写,仅“焚稿”二字便令我联想到伯牙断琴的壮举。那种“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的遗憾,足以催人泪下。又说回了“遗憾”。如何解决遗憾似乎是个横亘古今的命题。起初我在晏殊的“似曾相识燕归来”中看到一种解法,后来又在韦承庆的“落花相与恨,到地一无声”中自以为窥探到更进一步的第二层解法。直至焚稿,我忽然意识到这才是解决遗憾之三昧。如果说诗稿是黛玉精神世界的凝结,那么焚稿就是不惜以毁灭的方式,用血泪在纯粹的精神世界和世俗世界之间划出界限。只是调包计的存在,使黛玉焚稿充满了误解下的怨恨,她摒弃的只是那个“无情负心”的宝玉。87版电视剧安排黛玉焚稿在得知宝玉身亡的不实消息后,则黛玉摒弃的是整个没有知音(宝玉)的世界。二者立意,高下立判。微弱的火光下,依旧是那个葬花问天的黛玉,真正实践了“无立足境,是方干净”的黛玉。
再说说舞剧的处理。我在观演前了解到舞剧是依据程高本创作的,因此早就对剧情的割裂感有了充足的心理预期(毕竟舍弃续书,另起炉灶不是谁都有能力、有魄力去做的)。但我依旧被舞剧的焚稿所震撼——一众身着红衣的舞者挥动着巨大的白袖,逐渐向舞台中央病榻上的黛玉围拢,一页页诗稿在空中飘零。红与白的强烈碰撞是悲喜冲突的缩影,是对“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并非“好事多磨”)八个字的呼应。一直以来,红楼给了我一个“遗憾”的滤镜,也给了我感知美的眼睛,正如这次带着不圆满的预期看舞剧一样,恨中有美,这是第一层解法。
最后一幕“归彼大荒”结束时,舞台变暗,灯光射向观众席。短短几秒的转换让我有点恍惚,颇有“你方唱罢我登场”之感。又觉得我本在梦,何来“入梦”之说?红楼给了我“识梦”的能力,也给了我“出梦”的契机。正如谢幕时,我听到凄凉的音乐和观众的掌声、尖叫、欢呼交织在一起,又看到演员们在铺满白花的舞台上狂欢,在这片注定白茫茫的大地上,跳出荒唐,恨即是美,这是第二层解法。
我已不读红楼好多年,这次发现一些原本熟稔的细节和清晰的感受,竟也在记忆中变得模糊陌生。所以相比遗憾,如今更令我害怕的是遗忘和感知力的退化。在还能感动并且记得的时候,记录下这些文字,只求那把火烧得猛烈彻底。
                          甲辰四月廿九,芒种葬花日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