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信息说出差刚好路过我的城市要来瞧瞧我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看小狗打架,小博美气势汹汹的,突然转头向我的方向跑来,我吓了一跳,手中的冰咖啡没拿稳,褐色涂鸦逐渐弥漫整个裙角。
算来算去和他已经有三年未见。
偌大衣柜里花花绿绿,翻来翻去哪一件都不适合见面。
于是彻底摆烂张开双臂平摊在衣服堆里,屏住呼吸,想象自己成为一艘缓慢沉入海底的蓝色潜水艇。
突然想起去年打折季买过的一条湖蓝色长裙。
将自己放进裙子里,空空荡荡的。我和朋友说我又瘦了,朋友说那不得吗,世界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你是蔬菜、香蕉干和咖啡拼凑起来的特殊人种。朋友总问有必要对自己这么狠吗,为了什么?
为了每一次不能预知时间的体面重逢。
昨夜,温度骤降,他说好久不见。
我忘记见面时的具体场景了,是谁先走向了谁的方向。我只感觉冷,好冷,为什么接近6月的夏天可以这么冷。我钻进轻薄的面料里,企图获得一点温暖来让自己挺直脊骨,不显怯场。想象着漂亮的翅膀从我瘦削的骨架上冒出来,走得更加雄赳赳,气昂昂。
“看路。”
他站的不远不近,熟悉的味道萦绕在周围的空气里,挥散不去,我的第一瓶同款香水,祖玛珑的某一款,近半个月的零花钱。
恋旧,念旧?
心口轻飘飘落下一枚羽毛,一带而过生了些细微的痒。
我带他去我常去的那家居酒屋,因为次数多了已经很熟悉的前台小姐对着我挤眉弄眼。
窗外电闪雷鸣,在明晃晃的环境里,喝了点果酒。周围亮的刺眼,很好啊,很纯粹的白,很寻常的关系宣告。
我们开始聊天。与其说是聊天,更类似于访谈。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我们把时间线拉得很长很长。
生命曲线短暂重叠过的朋友们如今分散在各地,像同心圆,在特定的时节又会向同一个方向聚拢。
旧事笼罩在暗橙色的光圈里,读起来总围着一层雾气。
那年夏天发生的一切都悠长而渺远,直至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似热带鱼般绚烂。校园的草木被晾晒得热腾腾的,我们不修边幅地躺着、大笑,被搁置一旁已然融化的红豆冰化作水汽融入泥土,责备这无穷无尽、不知疲倦的喧闹。
只记得那些火红的太阳下,夏天在看着我们。
也不知是渲染的梦境还是现实。
他提起他曾经真的喜欢过我的时候,我没有当真。
我只是偏过头,阐述喜欢与爱的理性意义。我说我要搞懂所有事情的机理与意义,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人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复杂情绪,纯靠多巴胺支配下的人类是否会变成欲望的傀儡。
我调笑着问:怎么办,如今我的心已经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冷冰冰的。
没有回答。
暮色四合,玻璃逐渐印上了倒影,裙子像一块漂亮的绿布漂浮于湖面上。我看到毛玻璃上某个方向传来的眼神,那是我曾经无比熟悉的、从未捕捉到的投向我的眼神。
亚麻色的纱窗帘被风吹起来,离我们十米外的通道口,一双身影在旁若无人地接吻。
我们不约而同避开了目光。
窗户开着,越来越冷了。
胸口却突然猛烈地跳动了起来,仿佛被燃起了一把火,愈烧愈旺,愈烧愈烈,下一秒就要将我整个人燃烧殆尽。
我开始刻意回想那些年没有回应的信、似是而非的回答,想起没有等到人的那些个落寞的夜晚,想起曾经对着黑板执笔写下的完全反方向的理想目标,想起朋友只要见一面你就可以完全放下的反复劝诫,想起现实以及其他。
微寒的空气沁入鼻腔,像饮了薄荷水一般,突然清醒。
很早之前就把钥匙给过你了。
成年后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廉价得像塑料泡沫,风一吹就散开了,留下的只是一些细碎的零件。
他理性克制清醒现实,从来都胜于我。
我了解他,更了解自己。
四季流转,从冬天到夏天,旧事物脱了色,草木早已凋零。
那把已经生锈的钥匙,被永远悬挂在我十八岁深蓝色的梦里。
还好,又是一年盛夏。
🦋 / 一一。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