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写燕子搭窝。想起我在北美的时候,住一间平房,第一年住进去,向着院子的后门屋檐下就有一支浆果木色的鸟窝,卡在门头灯上,离后门很近。刚开始没见过有鸟,我也没怎么注意,结果有天半夜我开了下后门——夜黑风高的静夜,后门夸嚓一拉开,就有只鸟大惊腾空、呲哩哇啦地滋了一道鸟屎在我的门上,差点把我吓懵。它也吓懵了,在空中乱飞,叽喳叫骂——很明显是在骂我。
我赶紧把门关上。第二天拿着水盆,兢兢业业把门上的鸟屎擦干净了。
于是它就住在那里,渐渐熟悉了我,开后门也不飚粑了。有时立在厨房,能听见它在窝里叽叽喳喳,就一只鸟,也不知道跟什么鬼鸟对话。我也渐渐熟悉了它,至今不清楚它是什么鸟,毛是又红、又黑的,蛮大一只,白天出门,夜里回来。仿佛有班要上。
到了冬天它就走了。第一年它走时,我是下雪才发现的——因为我忽然操心它会不会冷,出去一看,小窝上一层薄雪。而它几日都没回来。我与它感情淡薄,观察了一小段时间,看它再没回来——八成走了,去南方了,死了,谁知道呢。如此作罢。
第二年夏天,窗外蝉鸣,我立在厨房喝水,听到蝉鸣里,有几声清亮,且方向稳定的鸟鸣。从门外灯那处传来。我赶忙过去看,就看它躺在那个旧窝里,叽叽喳喳的。
心头惊喜,转回厨房摸了很久冰箱,供了些碎肉、小米、蔬菜,一股脑,它爱吃就吃,不吃拉倒。
后来常给它分吃的,什么都分,沙拉,汉堡渣滓,蒸熟的豆子。从超市买小袋的鸟粮,趁它不在的时候给它窝里搓一点,夜里听它叽里呱啦地回来,早上又叽里呱啦地离开。
再一年冬天,醒来,它走了。
我站在那里想,来年还回来吗?
盼望着。
开夏时,我就忧心它那窝是不是太破,它择别处去住了。搬个板凳站上去,抻着脖子瞧它的窝,推了推,也稳固。它是个建筑好手,两年了,扎扎实实一个家。就怕它喜新厌旧,不回来了。
枯树抽了嫩芽,花四处开,草坪毛茸茸的时候,我每天都去后门瞅: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回来?还会回来吗?
甚至每次走到超市的宠物区,都在鸟粮那里徘徊。买吗?买了万一它不回来了,我吃吗?别买了。那万一今天回家,它忽然回来了呢?
后来树枝繁茂,盛夏炎热,夏初到了夏中。我想着,鸟脑子不好,可能忘了旧家在哪儿、到别的地方去住了。它要是能记住这老家,它就考清华去啦。而且,北上的路这么远,说不定死半路上了。八成是飞到很南的南边去了,一路上,又有鹰,又有狼,还有蛇,还有闲得蛋疼的弹弓!说不定没饭吃,饿死了,或者回来的太早,冻死了。也许去的太晚呢?也冻死。
想了很多。
直到有天,它叽叽喳喳出现在门头灯上。
我十分欢喜。放了小的水碗,思考要不要买悬挂的鸟粮器。偶尔踩个板凳看它,它就横在窝里,黑眼珠子圆溜溜,看我,挪都不挪。
有几天它出去,带了一只一样的鸟回来。
谈恋爱了啊,老天,我都不敢去看,怕吓到另一只。他们一起叽叽喳喳的时候,跟知了发疯没什么两样,早上五六点就叽叽,叽到天光大亮。我一边想把它俩嘴缝上,一边供它们碎水果、鸟粮。
后来有天,就它一个回来了。观察了几天,呀……女朋友(或男朋友)飞了呀。
它老伴儿飞了,连个蛋都没下。冬天又来了,它又走了。
我盼它一路顺风。
再一年夏天,我开始担心,飞的回来吗,路上有鹰、有狼、又有闲怂的弹弓。它那么勇猛,年年都回得来,今年可得一样猛。
整个初夏,我对它,饱含一首诚挚的《祝你平安》。
然后它来了,见着的时候,从空中一个滑翔,慢慢俯冲来的,一开始对着我,吓我一跳,以为这货袭击我。但一拐弯,横窝里去了。眼睛圆溜溜。
你回来啦!我对着它叽喳,总算回来啦!
相安无事的夏天,分些西瓜、草莓和碎肉给它的夏天,我叫它小鸟,本想起名字,但又觉得它实在来去自由,于是提它就说,“小鸟又如何如何”。
那年夏天多雨,经常一下就是好多天,它在房檐下躲雨,我与它一起,看着外面又是瓢泼又是淅沥,有种与朋友观景的感受。
我也早已习惯它的作息,早上也叫,半夜也叫,白天上班去了,晚上叽里呱啦回家,看见西瓜要吃西瓜,看见肉要吃肉,再找不到男女朋友,也可能金屋藏娇到别处了反正我是没见到。
偶尔几天不回来,偶尔回来了一直待着。夏天又长又闷,下雨就清新,刮风就清爽。偶尔下暴雨,电闪雷鸣,我看它躲在窝里,第二天又叽叽喳喳。
后来接连暴雨,有几天它都不在。留的鸟粮,也被附近的松鼠、别的动物吃了。我踩板凳看了看,小窝如常,没有异样。
又等了两天,猜测它是不是回南方了。但怎么走这么早,明明还没到祝它一路顺风的时候。我给朋友说,哎,小鸟最近都没有回家。
隔了一天房东说,院子里放着的手推车,车兜里有只鸟。问我是不是那只。
我很惊讶,连忙去看。
就在距离后门,二十步都没有的距离,废弃的手推车,车兜里盛满了前几日暴雨后的雨水,几乎快溢出来。小鸟浮在水上。静悄悄的。
我一看那距离,一看这手推车,几步路而已。
我还以为它回南方了,几千公里外的地方。
那一路上肯定也是雷雨交加、艰难险阻。那一路有鹰、有狼、有各种危险重重叠叠,八千难、八万难、险关年年都过了,它那么勇猛,没有一次落单,年年都回得来。
怎么会淹死在距离门头灯十几步开外的手推车里。
我不能再关注这小鸟。几次看到门头灯上的窝,都想卸下来拆了。心思动了无数回,没有一次舍得拆。
于是那窝就在门头灯上。
后来我搬走了,走的时候去看,那窝,它还在门头灯上。
一直在门头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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