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羊】
江湖仍为风波恶,而此年他恰从一场风波之中抽身而出。从港口踏上这片伴他长大的海,荒颓的陆在船尾,渐湮于桨木割开海水的白沫之中。漂洋一旬,大船又将他放落在自己呱呱坠地的密州。
他要向更北处去,此处不是他的终点。北边的海仍是海,他不觉有异,对本该是“故土”的密州并无回忆,于是也无甚感慨,只因心中另有其人。在码头的驿屋听了半宿熟悉涛声后,黎明的寒意逐渐披渗进他四肢,有些难忍,他出发前向伙计讨一杯此地最出名的酒,想尽可能暖起来。而液体是冷的、醇厚,不是他想象中北地剐刀入嗓的烈酿。但这杯酒安慰了他,在北上飞驰颠簸的马车中,他抱着刀浅寐过去,果然,执剑的心上人朦胧地入他梦来。
逾同衡讲起这段,已又是一旬后。他与爱人重逢在更北方的头一晚,夜话絮絮间,衡忽然听见身侧人言语轻下去,呼吸轻浅地响起——傅逾睡着了。长手长脚的刀客有些伸展不开地蜷在他身边,眉眼和唇角松落下去。衡无声地弯了弯眼睛,惯爱熬更守夜的剑客,倒也同人反常一次。他就着半盏烛静静翻完了手中剑谱,也蹑手蹑脚地钻进傅逾的衾中,随他早眠。
傅逾整夜无梦,清早却是惊醒的。他猛坐起来,好像丢失一段昨夜记忆。枕边人被他扰醒,半张脸埋在松软的枕与凌乱的发里,勉强才睁开眼。
“我……昨夜,怎么睡过去了。”
他有些懊恼。离散难熬,书信纷纷,重逢当是彻夜秉烛,他甚至没来得及吻他,将久别的衷肠含渡在唇齿间喂给他听。秦衡见他怔怔坐了很久,抵抗住又要眠过去的困意,也惺忪地爬起来:“舟车奔波,你太累了罢。”
傅逾想驳,满心想他,怎么会觉得累。这一搅,二人都没了困意,直到就在一处洗漱过,傅逾捧着布巾还若有所思:“好容易见上,都没来得及……”
“未来得及什么?”秦衡在挽自己的发,渥面的水未拭净,涉过他瘦削的下颌,跌进颈和脊背薄薄两片肌肉的边缘。他大概知道傅逾在遗憾什么,无非是未与他好好度过一个夜晚,便如此草率地睡过去,但这并非不好。傅逾见他从眉下瞥来的目光轻如一息,带着笑意与揶揄,剐在他面上:“现在也不迟,逾哥。”
热水蒸出的氤氲横亘在他们之间,水汽潮漫,傅逾觉得有些难以吞吐。
当啷曳地,那半盆水被急切的人无意泼碎在地上,明光早已通过掩映的窗淌了半室,如今又因这片流泻,反射得顶上盈盈一片。而屋子里的人无心关照于此,他尽力地拿掌心托住秦衡的颊,又捧得束好的发重新浸过他五指,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逡巡过眉山一道,又经过薄薄阖上的眼。傅逾吻他,总像要揉入自己的身体,抱得极紧,指腹眷恋地印过喉颈,带来轻微的窒息。他的手臂环过腰臀抄了一把,秦衡被托起时惊了片刻,咽出声模糊的惊呼,睁开眼时,见傅逾沉炽的目光正与他迎到一处。
他们湍急地撞上,如两道交汇的河,纠缠许久,贯入彼此,最终成为延绵的同道。
他俯着,听见傅逾的心跳在发颤,当然也听见自己的。舌根酸麻,秦衡张口结舌了半晌,面上像热巾敷过:“怎么不闭眼睛……”
傅逾抚着他颈后皮肤的纹理,似是有些心虚。眼从地上交叠的影,游移到案上交叠的刀剑一对时,面上浮起了笑意,千言万语于是在他们重新拥紧间。
“我很想你。”
发布于 湖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