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莓
青川人叫“瓢儿”或“莓儿”的一种野生水果,长在青草上,端午节前后成熟,果子只有花生米大小,白色,上面有针头大的红色的仔。
我国广泛人工种植从国外引进的、有乒乓球大小的红色、黄色草莓,我吃过这些“洋草莓”后,闻到的气味、感受到的味道与青川人叫“瓢儿”或“莓儿”的野生水果完全相同,我才明白青川人叫“瓢儿”或“莓儿”的水果是野生草莓。
现在我吃到人工种植的草莓,总觉得与我儿时在青川吃到的野草莓比,缺少了什么。现在的草莓要嚼着吃,儿时在青川吃野草莓,大把大把塞进嘴里,用舌头向上颚稍一挤压,果肉鲜嫩的野草莓便化作满口腔的果汁,每每回忆这情景,最难将息。
野草莓成熟,县城附近生产队的农家小姑娘采摘了装在筲箕里,以碗作计量一碗一碗的卖,碗大一点三分钱一碗,碗小的二分钱一碗。我院子里的学会了讲价的小女孩身上只有一分钱,就对卖野草莓的小姑娘东拉西扯,什么“个头太小了”、什么“不新鲜了”、什么“上面沾泥了”,总之,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好说歹说后花身上仅有的一分钱也可能买上一小碗野草莓。
有个特别的现象特别值得一提,卖野草莓的都是农村小姑娘,卖野草莓的全是县城里的女孩子。像我一样活得粗粝的男孩子,想吃野草莓,都是怂恿鼓动自己的姐姐妹妹去买,她们买回来后我们照吃不误,吃得一点儿不含糊,吃得心安理得。
采摘野草莓和卖草莓没有成年的农妇农夫,大概是他们觉得野草莓太小,太嫩,采摘时得小心翼翼,不能像收割庄稼一样大刀阔斧干,太窝囊;也许是他们觉得大人采摘和卖花生米大小的野草莓,好比杀鸡用了牛刀,丢不起那个人;也许是他们觉得卖二三分钱一碗,挣个一角多钱,忙活儿一天,不值当。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我这么猜想,大家就姑妄听之吧。
我儿时在青川,野草莓买卖以碗计量,论多少钱一碗,卖樱桃也是如此。秦始皇统一度量衡两千多年过去了,在我年幼时的青川,这些买卖还是以碗作计量,碗大碗小全凭感觉,计量如此粗陋,现在每每回忆起这些往事,仿佛我幼年生活是在穿越到两千多年之前秦始皇尚未统一度量衡的时代。
我上小学是在“文革”时期,我们这些红小兵,上学除了学文化,同时要按照毛主席“五七指示”的教导,“学工、学农、学军,还要评判资产阶级”。青川是农业林业县,没有工厂,我们学工无门,只有“学农”了,县城附近山上,学校里每个班都有一块坡地,名为“五七”园地,在上面我们种过玉米、小麦、黄豆,抬水浇苗,拾粪施肥。我们的“学军”,就是每人扛一根木制的红缨枪,操练走正步和练习用红缨枪刺杀标有“美帝”、“苏修”文字的稻草人,至于“还要评判资产阶级”,就是给老师贴一些批判他们搞“师道尊严”的大字报。
读小学五年级的一天,我们自带做午餐的干粮,在大沟大队第一生产队的“五七”园地给种的小麦锄草,收工后同班一个姓张的的同学悄悄对我说他带我去吃“瓢儿”。此时已是下午六点,我们在山上干了一天农活,饥渴难耐。这位张姓同学来自大沟大队第一生产队,家就住在附近,他对这里的山山水水了如指掌,听他这么一说,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跟着他穿过一片片树林,走过一段段崎岖的羊肠山路,翻过一个山丘后来到一大片开阔的坡地。
青川人口少,地域面积大,可谓山广人稀,农民在山上种地,先砍倒地面上的杂树,铲掉杂草,干枯后焚烧成草木灰作肥料,开垦出来种几季庄稼后地里的肥力下降,另去其他地方如法开垦新的山地,休耕的山地会长出新的草木,茂盛后又烧荒开垦种庄稼,周而复始,休耕轮耕,这就是山地农民的传统耕作方法,称之为“刀耕火种”。
我跟着姓张的同学来到这一大片休荒的坡地,由于休荒不久,还没长出树木,只有满坡的青草,这种坡地,最适合野草莓生长。我放眼看去,额的神啦,满山遍野的青草上挂着的数不尽数的野草莓,比晴朗夜空中的星星还多。我这在县城里长大的孩子,真是醉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的野草莓,我开启了吃草莓的放飞模式。躺着吃,坐着吃;横着吃,竖着吃;爬上坎吃,滚下坡吃;走着吃,站着吃;闭上眼睛吃,睁开眼睛吃;哼着小曲儿吃,手舞足蹈吃;一颗一颗慢慢吞吞吃,大把大把急急狠狠吃;吃多了吐,吐了接着再吃。
我这样吃呀吃,浑然不知天色已暗,更要命的不知道啥时候姓张的农村同学已回家去了。我好不容易收拾起放飞的心情,拣了条下山的小路,念念不舍一个人独自向山下走去。
半山腰有一户农家,门口爬着一条大名鼎鼎的中华田园犬——青川犬,只见它张着大口,吐出舌头,双目露出凶光。青川犬,青川农民叫猎狗,养来做看家护院和上山打猎用。青川犬过的是半野生状态的生活。
上学时听农村来的同学说,农民上山打猎时遇上黑熊、野猪,全靠猎狗去搏斗和驱赶,明白了这家农户门前的狗可不是什么善茬。我一过农户家,撒腿就跑,这时身后响起了狗的狂叫声。我回头一看,那狗正疯狂向我急追,跑动的姿态,呈腾空飞驰状。
我拼着小命向前跑,在山路的一个转弯处,踩上几个如黄豆大小的石子,加之转弯,我滚翻倒地。
我闭上双眼,心想肯定这次完蛋了:那条凶恶的猎狗,纵身扑到我身上,他的血盆大口“咔嚓”一下子咬断了我的脖子。
这样的场景没有发生,我喘着粗气再睁眼看时,那条狗“狺狺”叫着,哭丧着跑回了农户门口。
后来听那个带我吃野草莓的张姓农村同学讲,我倒地时,可能是狗误以为我是俯身捡石头,所以转身逃跑了。他还告诉我,遇到这样的狗不能惊慌失措,更不要逃跑,人越跑狗追得越凶,若有狗追,弯腰假装捡石头或棍子,狗就会转身逃跑,青川人把这叫作“狗怕三抓(石头或棍子)”。
我离开故乡青川二十多年后,有一次公司团建我带着公司的年轻人驱车去青川旅行,那时从金子山到青川县城的公路上酒家垭隧道还没打通,翻山的公路还是碎石泥路,我们花了一个小时才艰难翻过高高的酒家垭山。
山顶上有一户人家,屋檐下有一个六七岁的农家小女孩在卖自己采摘的野草莓,公司的年轻人知道那些雪白的果子是野草莓后,比我第一次见到漫山遍野的野草莓还激动。他们买野草莓时问多少钱一斤,我对他们严肃地说:“青川这里买卖野草莓是论多少钱一碗。”
“这买卖也太马虎了。”年轻人听我说后虽然大吃一惊,但他们吃上了买到的野草莓,每人更是大吃了一斤。
顷刻,我带的一帮年轻人便将农家女孩的野草莓买得一干二净,年轻人中的女孩子还手捧卖野草莓的农家女孩赠送的一束带茎的野草莓纷纷拍照留影。
从青川回来,我把在青川旅行时拍的胶卷冲印出照片,在公司办公室,年轻人评选最漂亮的照片,一致认为是有一束带茎的野草莓的那几张。我再问他们第一次吃到野草莓的感觉,他们众口一词说:“一抿就化。”
码出上面的文字,我明白了与我儿时在青川吃的野草莓比,现在吃到的人工培育的草莓缺少了什么。现在人工培育的草莓虽然个大,味道更甜,但与我儿时在青川吃的野草莓比,缺少了风味。风味是所有味道的最高境界,是所有味道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