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贩卖都离不开：优越感、认同感、陪伴。

除开生活必需品，其他产品或服务，很难离开这三样东西。

仅以此故事纪念教会我这道理的人。

刚到店裡时，我常做恶梦。梦见自己无法即时解答客人的问题，梦见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在一家複合型网吧打工。所謂的打工，其實是陪玩，而且要穿著女仆裝陪玩。店裡有电脑桌机，ＶＲ设备，还有各式各样的桌游游戏，每天早上十点开门，晚上闭馆时间不定，看客人的消费情况，一般十点下班，最晚十二点关门。

上班的第一天，店裡来了一位难搞的客人。

还好不是我接待的客人。

那客人骂骂咧咧从电脑区走出来，接待的小姊姊紧跟其后，双排连输三把，客人向前台抱怨，前台询问是否要更换服务员，但这客人只是继续责骂，抱怨店家为何招收这种手残店员。

”明明是青铜，装什麽白金段位，你们这是欺诈！！“店长不住道歉，甚至提出今日免费，客人仍然不愿消气。

”长得丑又不会玩，还敢来开门做生意，你们店家也是脑子有洞！！”客人越骂越难听，小姊姊只是低着头，静静地接受一切痛骂。

店长不断说话劝慰，还拿出许多优惠卷，客人才稍微消气，转身离去。

客人一走，小姊姊露出温柔地笑容：“我是小咪，妳呢？”

我：“我是六六。”

我以为小咪是忍住没哭，没想到她是一点都没想哭：“傻瓜，他们就是想看妳哭啊？不然这麽费劲骂妳干嘛？“

”如果是我，我真会忍不住哭出来。“

”这种情况千万不能哭喔，如果妳哭了，“小咪凑过来，两眼直直地盯着我，”那妳就完了，他们会骂得更起劲，更没完没了。“

实际投入工作后，我发现不需要海量的游戏知识，因为大部分的客人都很热情，喜欢分享游戏背景故事以及相关讯息，他们大多没有那麽在意输赢，甚至还会帮我加油打气。“没想到店裡的大部分的客人都很善良，明明应该是我要努力带着他们，可是每次都是他们带飞我。”

小咪笑笑地看着我：“傻瓜，这就是他们的乐趣啊。”

我：“那.....那天那个生气的客人....他想要的又是什麽呢？？”

咪：“他想要的，跟其他客人没什麽不同喔。”小咪拍拍我的头，留下我独自疑惑。

半个多月后，在人少的工作日下午，那位破口大骂的客人，又再度光顾。他拿出店长上次给的折价卷，点了最便宜的套餐，告诉店长，他要指定小咪。“该不会过了半个月没有长进吧。”店长有些为难，但小咪毫无惧色，恭敬地接待了这位客人。

开局没多久，客人就开始冷嘲热讽，小咪带着笑容不断道歉，客人却越说越过瘾，从游戏技巧到穿着打扮，无不挖苦。

他甚至问小咪：“妳别陪笑了，有够虚伪! 妳老实说，是不是很希望让别人来接待我？”

小咪：“如果你想换人的话我可以跟店长说，不过可以让我再尝试一下吗？对不起我太笨了，让你教我这麽久，也很谢谢你让我学到这麽多。”

正竖耳偷听的我惊呆了，小咪的声音充满真诚，没有嘲讽也不带讨好，而是用正剧大女主的口气，温柔又铿锵有力地说完这段话。

那客人又咕哝几句，让小咪去柜檯为他的饮料续杯，后面他们一起玩了四小时，客人不再怒骂，两个人也鲜少对话。

客人一走，我赶紧跑到小咪身边，店长也飞奔过来关切，没想到她仍旧笑盈盈，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妳还好吗？”

“我很好啊。”她甚至起身拍拍我跟店长的肩膀，“我没事，真的，要不店长这个月多给些奖金 ? ” 店长点了点头，我们又各自散去工作。

很快，我对店裡大部分热门的游戏都有一定的了解，我发现，光是温柔待客是不够的，可以把客人的感想心得记下来，当作自己的想法跟另一个客人分享，往往能够让客人非常开心，觉得跟我聊天非常投缘。如果游戏失误了也没有关係，不要一直道歉，这样会让客人为难，还不如故意生自己的气，稍微表现得好胜一点，这样反而讨客人欢喜。偶尔也会遇到客人找碴，大多只是挖苦两句，只要保持傻笑就可以轻鬆带过，这种客人多半只是想来嚐鲜，体验複合型网吧的服务，玩乐的时数不会太长，只要忽略他们不断打量的眼神就好。

我最喜欢的是那种想找人聊天的客人，他们往往玩了一局游戏就不想玩，剩下的时间，只要认真倾听就好。通常都先从时事切入，针砭时弊，抒发忧国忧民的胸怀，然后慢慢提及生活的不易，不外乎就是生不逢时，小人当道，时不我与，怀才不遇。抱怨听多了，我的同理心也快被榨乾，人们总是喜欢扮演受害者，却不愿承认自己没有打破现状的勇气。

出于职业道德，我只能回应：“不会吧？” ，“太可恶了！”，"你辛苦了”。然后在话题近尾声时，请他们喝一杯饮料，告诉他们我很心疼他们的遭遇，但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麽，只能点杯饮料帮忙打打气。他们多半会担心我是否破费，我会告诉他们在这工作每天有免费饮料额度，请放心享用。

老板的确有给免费额度，但客人如果没消费满两百以上，我是不会请的。请客得讲究，不斤斤计较，付钱爽快的客人，这杯饮料往往能给予他们极大的情绪价值，进而让他们不断回头成为常客。而那种精打细算，尤其是拿着折价卷消费，只点最低套餐的客人，千万不能请他们喝饮料，一但请了，他们多半打蛇棍上，趁机要求更多赠品，或是厚着脸皮冀望每次都有免费饮料。

最难应付的，是开口问我时薪多少的客人。这类客人十之八九可能会告白，询问时薪是为了估算他们需要付出多少才能劝我辞职；他们多半把自己视为救世主，而我是深陷水深火热的小女孩，他们热切地演出这场拯救大戏，笃定我一定感激涕零。我不明白，金钱跟爱情为何能成为等式？如果尊严跟自由可以买卖，那我只想卖出上班时间的八小时，其他时间归我自己。

后来，小咪即将大学毕业，向店长提出辞职。离开前她说，要把自己的熟客都转介给我。

我：“谢谢啦，我其实也不想做了，而且妳的客人我应付不来。”

小咪：“哈哈，你是指那位客人吧? 就是刷优越感啊”


我：“但他实在太讨人厌了，又不能让他加钱！！”

这句话像戳中小咪的笑穴，她大笑许久。

我：“对了，妳的微信头像好可怕，怎会选一个满脸白粉面目狰狞的男生照片呢？”

小咪：“那是重金摇滚双面人的男主角，我跟他一样，很擅长做自己不认同的事情，待在自己不喜欢的环境。”

我：“听起来有点沉重，电影好看吗？”

小咪：“算好看吧，毕竟他最后，找到留下来的理由。”

小咪又恢復原来的习惯性浅笑，挥着手跟我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