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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头】锦元下了火车,天地间立刻宽阔起来。一等车厢虽比二三等舒适不少,但在逼仄的包间内待上大半月,纵使寻常人也难免筋疲力尽,更何况是他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名门少爷。
他雇了个伙计替他提着行李,二人一前一后在站台里走着。正是正月的第三天,又是清晨,一向热闹的大罗浮反而显得比平日清静。
锦元身材高挑,身着一身熨帖的双排扣公司手工西服,极为怕冷地在外面搭一件墨色缀毛皮大衣,戴一双红宝石扣丝绒手套,左手持一根象牙柄包银雕花手杖,十足的西洋做派。
还未走出车站,锦元便听见远远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见那人长袍马褂,戴一顶驼色毛呢礼帽,穿戴不中不西,不伦不类,长相却极其眼熟。再细细想来,可不正是管家的独子点刀?
点刀一路小跑过来,见了他先脱帽鞠躬,笑道:“锦元少爷”,行礼后旋即打发走那个伙计,老练地支使后面的家仆把行李搬上车,随后亲自为锦元开门,伺候少爷上车。
当年离家时,点刀才不过半人高,转眼间已长成七尺男儿,锦元不禁感慨时光荏苒,自己的心态也老了不少。
回到故土,见到熟稔的面孔,他心生几分亲切,再看街道,与当年相比变化不少。锦元不由叹道:“这
大罗浮也是大变了样。"
点刀坐在前排座位上,恭恭敬敬地回话:“少爷离家六年,罗浮虽比不得雅利洛、匹洛康尼,总归也是生了些变化的。方才我已派人给大少爷打了电话,小姐正在家里等着您呢。锦元奇道:“此次回国,我并没通知家里,你是如何知晓的?”
点刀答道:“两月前,小姐从外国友人那儿听闻您已取得博士文凭,高兴坏了,还将此事登了《仙报》。之后便命我每日在车站候着,等着接锦元少爷回家。
锦元默然,隔着手套摩挲手杖上的纹路,笑道:“大姐行事还是这般夸张。”
点刀忠心一片,生怕自己措辞不当,坏了姐弟二人间的感情,忙补充道:“小姐也是一心为您好。“
锦元摆摆手,让他收了那些护主的狡辩。司机向左一转,汽车驶出向西边。锦元见眼前景象陌生,问道:“怎么去了城西?”
点刀答道:“锦元少爷有所不知,两年前家族的人重新划界,在老宅附近开了家歌舞厅,吵闹得不得了,小姐便在城西修了新的公馆,平日里不怎么去老宅了。
锦元点点头。
说话间,汽车悄无声息地滑进锦公馆。馆内四处张灯结彩,锦元这才想到,今日原来是大年初三。车刚停稳,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上前道:“锦元少爷,小姐在花园里等着呢。”
天已亮了大半,锦元跟着走进花园,刚看到园里隐约几个人影子,便听见他大姐的声音:“元弟,你可算回来了。”
锦流从座位上站起来,踱步到锦元面前。不过几步路的光景,人便微微轻咳几声,给白得无人色的两颊添得一丝血红。锦元赶紧扶着她,见她肩上也沾了露水,想必是听到他到了站,就一直在院子里等。他和声道:“姐在屋里等便好,何苦在这院子里干等?”
锦流道:“你学成归来,做大姐不能亲自去接已经是失职了。都怪我整日病殃殃的,只得在这院子里苟延残喘。你总算平安回来,锦家的基业能交到你手里,我就算立刻走了,也不算愧对爹了。”
她这话说得凄惨,字字戳在锦元心上。他们两家本是世交,后来镜氏夫妇遇着空难,树倒猢狲散,只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幼子锦流。锦家多年无子,便收养了好友遗孤做养女。说来也怪,锦流前脚进了朔家大门,锦太太后脚便有了身孕,一举得男,之后甚至有了二儿子。而锦流像是被吸走了精气神,自小体弱多病,城里大夫说是气血两虚,请来的龙女医生说这是甚么“心肌炎”,无药可医,只能靠人参灵芝吊着命。
锦家对他心怀愧疚,把他当做亲女儿对待。
“大姐说哪里的话。”锦元摇头,命人伺候大少爷回屋。姐弟二人说些宽怀话,众人众星拱月地把他们送回楼里。
进了屋,喝了姜茶,披上毛毯,在舌下含两片丹参,暖手炉煨着,锦流总算不再是一脸死气。
从楼上下来一人,辫子梳到一半也不管,披头散发便冲下来,忧心忡忡地站在锦流身后。锦元心道这大约就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嫂了,不由仔细打量一番。那人跟他大约一般高,眉目英挺,不似平常贵族少爷。锦流宽慰似的拍拍那人的手,神态亲昵。锦元见他们一副鹈鲽情深的模样,全然不像信上那轻描淡写的几笔“冲喜”,心里暗自也为她高兴。
“不知你现在有甚么打算”。锦流问道,“若是想去将军府供职,我明日约了符司喝茶;若是想留在家里帮忙打理生意,便让点刀带你去家里的洋行.…..
锦元放下茶杯,哭笑不得道:“大姐,我暂且还没想这些。罗浮这几年模样大变,先熟悉一番也是好的。“
锦流颔首,算是同意了:“也好。”
得了大哥许可,他立刻放松了大半。朔间零左看右看,却没见幼弟踪影,问道:“怎么不见燕儿?”
“自打父母走后,再没人能管得住这小惹祸精,单横也有样学样,净跟着小叔不学好,”锦流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他不愿来公馆跟我住,偏要一个人待在老宅,过年也不晓得回来。我也管不住他,就由他去了。现在八成还未睡醒。“
锦元安慰道:“燕儿和单横都还小,小孩子脾气,大一些也就懂事了。”说罢转移话题,喊佣人去拿他从化外带回来的礼物。
他送锦流七月采摘的枫丹红茶,锦流欢喜的不得了,差人立刻换茶端上。锦元又掏出一瓶在枫丹香榭丽舍大街买的香水,笑道:“家书里看不出大嫂喜欢甚么,都说最好的香水在格拉斯,我游学去枫丹,就自作主张给大嫂做见面礼了。”说罢,把礼物递到那长发男子面前。
"哒哒哒!”那人欣喜道,脱口而出却是一句蒙德文,那腔调怪模怪样,也不似罗浮人的口音,反而一股稻妻人学舌的味道。锦元的手停顿在半空中,那人想来接礼物,被他中途转向,扑了个空。气氛一时凝住了。
锦流轻描淡写道:“这是罗茶君。大过年的,你大嫂带着单横到娘家拜年去了。”
未等锦元有何反应,英智又道:“你大嫂性格暴躁,平素不喜欢这些瓶瓶罐罐,涉看着喜欢,我就做个主把这香水给他了,你不会生大姐的气吧?“
锦元强笑道:“自然。”便僵着身把礼物递给罗茶。
宅子里住着个稻妻人,这个事实立刻让他坐立不安起来,没挨到午饭,锦元再也坐不住了,说要走访故人。锦流也不强留他,吩咐点刀给二少爷取点银票,配了汽车司机,就放他走了。
锦元走远了,佣人们识相地退出去。锦流转过头,见罗茶捧着那瓶香水仔细端详,哑然失笑道:“有这么喜欢?”
“喜欢呀。”罗茶中文说的不好,干脆拿稻妻语回话,反正锦流也听得懂,“这就是锦家的嫡长子?你打算让他接手生意,那群老古董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锦流“嗯”了一声,也拿日语回答:“我毕竟是个外姓人。”抬手夺过那瓶香水,半倚在软皮沙发上,把瓶子搁在眼前晃来晃去,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这有甚么好的,勾了你的魂。
罗茶哈哈大笑,被锦流强拉着头发,俯身,二人唇齿相依,贪图半晌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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