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和我讨论原野里的干砌石墙。她说不理解这种石墙为什么会是英国风景重要的一部分,总觉得多少有些乏味。
英国的乡间没有尼亚加拉瀑布、马特洪峰、撒哈拉沙漠、格陵兰冰川那种雄伟壮观、令人自觉渺小的地理特征,却是一首舒缓悠懒、随时可以融入其中的低地田园诗。英国地方小,在相对较短的距离内却存在显著的地理差异,唯一不变的是乡村无穷无尽的绿色。
世界上任何一片优美的风景都是疗愈疲惫身心的良药,因此英剧《万物生灵》里的兽医赫略特会说,在这样的大自然里工作还能得到报酬,“似乎有些不合理”。
就连山谷里低矮的干砌石墙也有了减压的疗效。干砌石墙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砌墙时不使用砂浆,而是通过石头的排列和数量将它们连接在一起。普通的墙随着灰浆的老化会产生裂缝,从而逐渐变得脆弱;干砌石墙由于石头彼此间的重力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强,石块会越来越紧密地锁在一起,因此一堵建造精良的干砌石墙可以稳当地矗立一个世纪,甚至更久。天长日久,石墙的缝隙长出植物,为昆虫、鸟类和小动物提供食物和庇护所,形成生态链,成为本地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全英国现存超过2.2万公里的干砌石墙,纵横交错,把田野和牧场划分成不规则的格子,连接起步道、村庄和教堂、大宅、花园,是最古老的人造景观之一,也是标志性的风景元素。英国北部地区,包括苏格兰、《万物生灵》的背景地约克郡山谷地区,历史上比较贫困,所以农民因地取材,采用当地最常见也最廉价的石头来筑墙。在富裕的英格兰南部低地农业区,农民则用造价高的树篱或灰泥墙。
《万物生灵》讲的约克郡谷地,那里的农业传统延续了一千年,建造干砌石墙是为了标记田地边界或土地所有权,防止羊牛乱跑。现存的干砌石墙最早的建于13世纪,目的是为了阻止狼捕杀牲畜,有的可以追溯到圣殿骑士团时代。随着土地边界和个体农民财产所有权的变更,贵族领地的增减,约克山谷的干砌石墙在自然景观中变得弯曲(图1)。现代英国农业体系形成于19世纪,在其他地区田野里塑造的线条是直线,二者形成鲜明的对比。图2是阿伯丁的干砌石墙,笔直。
这些历史传统使得约克郡乡村社会几乎没有改变,特别是干石墙把约克郡山谷围成乡村爱好者的时间胶囊。英国历史最悠久的赛马会每年仍在吉卜林科特山谷(Kiplingcotes)举行,其历史可以追溯到16世纪初,和马场周围的许多干石墙年代相当。很多古老的乡村娱乐活动,射击、打猎、围着五月花柱跳舞,从18、19世纪之后就没有中断过。农舍当初建成时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老样子。晚上走进当地的酒馆,气氛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万物生灵》中兽医崔斯坦找农民要账,初来乍到的赫略特得到当地人的接纳,村里的老酒馆是理想的场地。酒馆经营了一二百年,甚至更久,啤酒还喝得出几百年前的风味,给人温柔而永恒的感觉。
英国现在还有不少人从事“砌墙”这个工作。最熟练的工匠每天垒墙的长度也不可能超过6米,可这却需要12吨石头,每一块石头都要用手拿起来,可以想见劳动强度之大。经验丰富的工匠从来不会一块石头拿起来两次,而是看着一堆石块,每次都能挑出大小和形状合适的石头。体力活的性质是吸引很多人跑去垒石头的原因之一。
英国有多个干砌石墙行会、慈善机构,成员每年都在增加,最大的“英国干砌石墙行会”的成员达1000人以上。这些机构会组织职业工匠对会员们进行专业技术培训。
我住的社区曾经是农场,开发成住宅区后,没有建房子的地方仍然保留着原来的乡野模样,干砌石墙成为社区环境的一个点缀。社区外仍有大片农场、牧场和林地,少不了划分土地所有权的界限:干砌石墙。
每当我走在原野里,看到绿色的山谷、田野起起伏伏,干砌石墙为它们勾勒出简单却柔美的线条,足以缓解现实生活中的压力和紧张。石墙上长着毛茸茸的青苔,就知道得有些年头才能长成这般柔软厚实。不变的干砌石墙意味着稳定,稳定的社会环境,稳定的善良的价值观、稳定的对个人财产和尊严的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