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曼仔
24-04-15 17:17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上周聊三毛的时候,讲到《雨季不再来》里有一篇写妈妈去参加同学会的文章,读得我们都特别感慨。三毛写自己从记事起,对妈妈的印象就只是妈妈,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妻子、儿媳,是能把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庭主妇。直到妈妈收到同学会的邀请,三毛才知道,妈妈是读过高中的(在那个年代,高中毕业已经是很高的学历),以前还是学校女子篮球队的主力,三毛喜欢的那些外国小说,妈妈也都读过。原来妈妈曾经有过一个完整的、作为女学生的青春。

这次同学会的邀约,激发了三毛从未见过的妈妈的另一面,是一个曾经的少女心,悄悄地从母、妻、媳这几重身份里,奋力想找到一处缝隙。妈妈又是给自己、给孩子们做新衣服,又是连夜炖了汤,熬了好久好久(袁袁@快乐鸸鹋 感慨,中国人的爱意真的都藏在食物里),终于到了同学会这天,妈妈穿着新衣服,带着一大锅汤,满怀期待地去赴约。却路遇大雨,狼狈迟到,没有赶上同学会的大巴车。

在距离大巴车一街之遥的时候,妈妈好大声地呼喊着曾经同学们的名字、也呼喊着自己的名字,想让曾经的同学们等等自己,但这呼喊在风声雨声里显得格外微弱,妈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大巴车,载着昔日的同窗与所有的少年时代,毫不停留地驶向与自己相反的方向。

这一幕太心碎了,也充满了呼啸而过的隐喻,象征着一个传统女性一生被折叠的命运,那残存的自我刚刚探出一点头,就迅速被命运的风雨劈头盖脸地浇灭,从此少女不再有自己的名字,只能安然活进自己的社会身份里。

再联想到三毛本人飞扬、肆意、潇洒的人生经历,对照三毛妈妈的自我折叠,就更有复杂的感慨:恰恰是妈妈收起了自己的自我,才供养出女儿鲜活的、骄阳般的自我。

对照张爱玲的母女关系,也恰成反差。张爱玲的妈妈就是完全不甘心被母职束缚的女性,她一生都在努力追求更自由的人生体验,去四处游历,去体验爱情,哪怕是被裹过小脚,也要去滑雪。她显然是一个更活出自我的女性,但与此同时,她的这份自我,对于她的母女关系,其实是有伤害的。

因为作为一个女人的追求,和作为一个母亲的义务,有时候是互相矛盾的。张爱玲的妈妈时常会觉得女儿妨碍了自己谈恋爱,同时供养女儿念书,也是一大笔费用,虽然最后她其实尽到了所有母亲应尽的义务,也供养了张爱玲去香港念大学。但敏感如张爱玲,在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为了母亲的累赘、母亲对生育隐约的后悔、母亲对自己又爱又嫌弃的矛盾情感里,她其实一生都在耿耿于怀。作为一个女人,她能理解同为女人的母亲;但作为一个女儿,在这段母女关系里感受到的折磨和痛苦也是真实的。

袁袁讲她有一次和朋友聊天,说动物界经常有那种交配完就一口吃掉伴侣的现象,那么有没有吃掉母亲的动物呢?朋友幽幽地来了一句,有啊,人啊。

听完如遭雷击。

想到很久之前,一个刚做了母亲的好友对我讲,她是生育之后才越发明白女性主义的,因为在她育儿的切身经历里,她很痛苦地感受到,为什么自己的需求和婴儿的需求总是互相矛盾,为什么不得不搁置自己才能照顾好婴儿。为什么母爱总要伴随着自我牺牲。

我无法回答这些深沉的问题。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看到、记录、呈现。三毛与张爱玲也都是这样做的,真实地看到母亲作为一个母亲,也看到母亲作为自己。有恩亦有怨,诚实记录,如是而已。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