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潞江镇,又去寨子吃鱼。
往年都是白天来的。从主公路打拐,往岩羊山,再行两公里。林中搭起简易棚,棚之间离出五丈,棚内设桌,四围壁板又只立半人高,树的手能抻进半尺。燠热。风一吹,飞花如雨,连同尘土。有古怪声器的虫,虚张声势,终日模仿鸟鸣。饭寨子养的那些鸡,树下刨食,树上瞌睡,单单不啄这虫,导致林间声浪涌动,令人疑心真有许多鸟。这里生意不如何,说是夜里来的人多些,男人们,喝点苏丽玛酒,舌头卷不清,集体发出更大的鸣唱。
这次来吃夜饭。
蒸鱼,豆芽,炒螺蛳,酿豆腐。人饿得慌,等下还要赶路,酒就不吃了,邀两碗饭下肚是正道。
云南惯吃罗非鱼,土腥极重,大多拿来火烤,或是煨汤,施以浓重香料和辣椒。寨子的罗非鱼也是外面买的,买来放入堰塘,再养数日,直到那股腥筋被塘水抽走。
鱼一剖两面,淋上烧开的复合酱油,伴以小葱和小米辣碎,滚油浇下。拈一筷鱼肉,蘸料汁,竟是鲜甜的。
螺蛳跟香蓼、老缅芫荽、腌辣子、蒜、姜丝、小米辣同炒,外搭许多野生小韭,炒成胡涂一盘。从滇中到滇东南,仿佛牛肉也爱这样炒,菜单上写糟辣牛肉,烂牛肉,糟烂牛肉,端上桌才晓得,牛肉不烂,配料烂。尤其香蓼芫荽,哪经得起炒,茎茎叶叶,一派糟烂样子。但那滋味,艳光四射,很久之后忆起,还走马灯一般在心口转。
酿豆腐,按四川做法,焖最后的汤汁时,要收一点锅边醋。但这里是云南啊。竟直接拿酸茄来烧。老树品种的酸茄,酸的尽头翻出一丝甜,再加大把青蒜,以茄当醋,妙不可言。
这次阿龙同行,路上不断有熟识的人,远山远水的关系,也认得寨子老板。那边烤完鱼,过来打了两杆烟。谈起这道炒螺蛳,说今天没得青杧果,不然切出丝来,炒在里面,再添一道胡涂,会特别好吃。
棚子里烟云四起,我渐渐听不见虫的鸣唱,神思跟着缺席的青杧果走了。
加青杧果丝,你说该有多好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