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密从怒江南侧搬到北侧,在瓦打坝开了一家咖啡店。店铺潦草如马厩。他的朋友们坐在高高矮矮的凳子上喝咖啡,桌上一层厚灰。阳伞被掀了半截天灵盖,江风一来,大家就探出手,扣住各自的杯子。桂圆花小粒粒,匝匝落,肮脏的白。一棵老桂圆树几乎障住了阿密的小店。
我们都以为阿密不会结婚,结果去年结了,但今年又一个人站在店里,像匹落魄老马。他冲了两壶咖啡出来喝,众人惊叹,问是啥子豆子。结果是在东松村山上捡的,野生铁皮卡,快见底了,喝一泡少一泡。
走时,装了两百克豆子,我背在包里。第二天到盈江,小李带着壶过来,在旅馆里冲了一泡,一股生烈的草气。再冲一泡,还是草气。小李把剩下的豆子封好,给阿密打电话,靠在窗前唧呱半晌,纱帘在她脸上投出游移的斑影。我把冷掉的咖啡抿一口在嘴里,简直野性难驯。
这豆子后来在景罕村又喝了一回,彻底封上了,只能换其他豆子喝。我们白天去订紫米合同,晚上在村里旅馆冲咖啡,吃舂鸡脚和炒螺蛳。我半夜热醒,抓挠,发现腿上腰间都被虼蚤咬出红包,去敲小李的门,拿药膏搽。小李倒没觉察。结果早上起来,说是也被咬出一串包。回到落喜寨,邀约朋友过来吃饭,菜还没好,一个叫伏娟的说冲咖啡来喝。小李在灶边喊,冲阿密那个。伏娟几个跟我不相识,小李也疏于介绍,我倒没生分,贴守着台子,一手抠擦着裤腿,一边说,给我也喝点。
喝了。平淡。比小李冲得好些,但远不是马厩那个风味。阿密站在台后,干瘦,乌黑,臂膀深处咔咔作响。那是他的豆子,加了独特的咒语。
小李跑过来喝。叹一声,唉呀。又呱唧半晌。
于是我去灶边烧肉。
一大条牛坑腩,放了干辣椒和草果八角,差不多炖酥了。舀一些出来,锅里留小半碗汤,把撇好的芋头滚进去。
傣家老奶种的老品种芋头,白头白脸,藏着花琅琅的紫线,煮汃后,竟能裂出丝丝缕缕,糯瓷,还有奇异芋香。
芋头烧牛腩,拌豆腐丝,煳辣壳炝莴笋叶,梅酒淋在冰球上。天已经乌定了,有空雷,不会落雨。酒菜活色生香,咖啡壶在远处,陷入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