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们聊“文如其人”这个话题，忍不住感慨，亦舒和琼瑶简直像对照组。亦舒在小说里提倡体面、松弛感、老钱风，自己在生活中却毫不介意和亲人爱人公开撕逼，而且在努力搞钱这件事上十分有香港精神，有钱就赚，给钱就写，数量比质量更重要。而琼瑶小说里的价值观，是异性恋浪漫爱凌驾一切也横扫一切，男女之间的“爱情”，比亲情、友情、金钱、公序良俗都更为紧要。而琼瑶本人也确实是直到八十多岁，依然斩钉截铁地以爱情作为最重要的生活方式。

好友袁袁讲自己有段时间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追更琼瑶的脸书，当时琼瑶的老公平鑫涛身患阿兹海默，神智已经逐渐糊涂，开始不认人，有时候会管琼瑶叫妈，琼瑶非常崩溃，会一把将九十岁的老公推开然后大叫，我不是你妈！我是你亲爱的老婆！！袁袁大为震撼，说如果我和伴侣已经一起相伴到八十岁了，别说是叫我妈，叫我爷爷都行。到后来平鑫涛已经脑死亡，进入到植物人的状态，琼瑶就干脆利落地把他丢给平鑫涛和前妻的子女们，说他已经不认得我了，也不会再说爱我了，这个人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murmur一个馕 点评，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大女主做派：男人如果不能给我提供我想要的情绪价值，我就也不必管他的死活了。

站在现在回看琼瑶小说，会有一种很矛盾的感受。一方面觉得无论是价值观还是文笔，都略显粗糙且过时；但另一方面，两岸有不止一代人确实都是跟着琼瑶开始学恋爱的。我爸八十年代念的是全男生的理工科军校，上大学的时候曾经一本接一本地读琼瑶，我知道的时候惊呆了，忍不住问我爸，是就你读吗？？周围男生怎么看你啊？？我爸告诉我，他就是在其他男同学的力荐下才去读的，而且大家会争相传阅，废寝忘食。

琼瑶的小说和影视剧进入大陆的时候，大陆的年轻人还很朴素，表达感情也含蓄，青年男女一起耍朋友，为了防止别人风言风语，还会刻意带上亲戚或者同事邻居家的小孩，让小孩陪他们一起吃饭、压马路、全程参与约会。哪儿见过琼瑶剧这种阵仗，直白、热烈、情绪大起大落，我爱你、我恨你、我好痛、我好难过、我好想你，所有这些普通人在日常生活里说不出口的话，琼瑶剧里的男女们可以非常流利地讲出来。有好几代人，真的都是看了琼瑶以后，才开始自己的恋爱实践，才去和喜欢的人“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琼瑶作品甚至延续了一种粗糙的、断章取义版的五四精神，“真爱与自由”是可以冲破阶级、家庭、年龄、甚至婚姻的壁垒，不惮于去挑战公序良俗与普世道德，“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但紫菱，她失去的可是她的爱情！”这种价值观，在经济腾飞、阶层洗牌、社会飞速变化的时期，自有其市场，很多欲望借着爱情的名义便可以顺理成章。

但在阶层逐渐固化，人们变得更为经济理性之后，“门当户对”的古老叙事又重新稳居上风，琼瑶式的为爱发疯变得越发不合时宜。怡微在《新腔》里写的第一篇就是琼瑶，在文章的结尾她写，“爱的路上千万里”已经离我们很遥远了，我们最多跟着消费主义的导航走上一里路，都觉得好累好累。琼瑶女士那种通俗、纯情、呛辣，谈个恋爱都要风霜雪雨搏激流，历经苦难痴心不改。挺好的。

琼瑶的读者和观众如今都在逐渐散去，去拥抱生活里更多更重要的事，唯有她本人，八十岁了，也依然要“将大声说爱进行到底”。——哪怕不认可她的价值观，也不得不佩服她强悍的生命力，虽然很多时候也忍不住觉得，有了这样的生命能量，用在哪里不会发光呢，或许未必需要借爱情之名。

我们的播客《姐姐好读》新一期聊了聊琼瑶和她的作品，非常生动好玩的一期，欢迎朋友们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