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施甸,途经安检。
问,做什么的?还是老答案,做咖啡生意。问,去哪里?答,去施甸。对方扫视后备箱,不经意地说,施甸没有咖啡。大家答,我们去东山寺看龙会。这下巡检的话头一转,说,三沟头。开车的小李接住话,说,就是三沟头。这时候去晚了不?轮到对方答了,说,不晚。看得着。
车窗摇上了,小李正准备发动车子,巡检士兵的手突然掌在窗沿上,问,你手机号码多少?那眼睛指着阿龙。阿龙背出手机号,对方拿笔记在本上。
假的。笔悬浮着,没脚没力,虚划,跟我们在课堂上一样。
过了安检,大家议论,大概是试探阿龙是不是缅甸来的,才过来的一般不会流利地背出国内手机号。倒也是。阿龙黝黑,精瘦,面相不善,在后座靠着,像体恤裹着一把柴刀。
施甸龙会,每年三场。
第一场,热水塘龙会。由村里两家大祠堂出龙,李家青龙,杨家黄龙。游龙前,先祭祀,很多婚后无育的妇女来祈求龙王赐子。祭祀完毕,二龙各自出门,几十人抬举,绕村踏青,直到青黄聚首。
第二场,太平羊皮会。好像是争夺羊儿衍生的游龙会。大体跟热水塘龙会相同。
我们赶第三场,东山寺龙会,据说是施甸最盛大的一场。村后一条官市河,流入十八寨,每寨扎一龙,共十八条,青,蓝,黄,绿,红,如彩虹一般从各村蜿蜒而出,在村道上盘游。
乡道窄,车辆多,外地做生意的村人都回来沾龙运了,我们也越走越缓,终于走不太动。小李留在车上,我们下来行脚,越过一辆又一辆小车。乡道两侧平展旷远,顶头阳光灼烧,听得前面时断时息的鞭炮,硝味和尘土在旷野中洄游消散。
有条青龙在前头。
没有我想象的威仪,它甚至有几分潦草。龙身下的村人,都有被日头绞干的焦渴神情。车挨肩着车,龙接踵着龙,于是游得慢了,或停步不前。有人举着一段龙腹,席地而坐,如举着一把画有鳞片的阳伞。
龙头下的人精神许多,因为总要翻江倒海,戏耍一阵的。潦草的龙一旦舞起来,眼鼓睩睩,甩头摆尾,也颇有看头。我在篷伞下吃凉粉,龙从旁边游过,鼓点敲得心一跳一跳,忍不住盯着看。阳光给龙镀了金,那龙仿佛真要去天上了。
小李把车停到村卫生院门口,走田间道来找我们,我们追着红龙,在龙头下碰面,都热得汗涔涔。
一场龙会,让乡村成为集市。卖草帽衣服的,做糖人的,卖装饰玩具的,背着铁皮盒卖冰棒的,烤肉串烤鹌鹑的,卖米花团等零食的,还有就是火烧猪。火烧猪凉粉,火烧猪拌米线,成为游逛歇息的主食。
也有人不看龙。
旷野里,寥落的戴斗笠的人,埋头扒蒜叶。扒好的蒜麻袋立在地里,即将装上卡车。这些人,是外来的雇工。东家逐龙而去,他们在这厢帮东家扒蒜,拿工钱,一滴汗骑在另一滴汗身上。龙行过他们身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他们不抬头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