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又是一年清明时。
无雨,青皮天。
初春的太阳,收起了往日的骄纵,默默地躲在云层的后面,挂在当空,不燥不狂,柔和的让人伤感。
老家的屋檐下,此刻应该早已经插满了柳条枝和松柏枝:思故人。
奶奶离开我们19年了。
奶奶是在俺大大去世的第三年走的,俺大大去世的时候只有55岁。大大的去世,对奶奶的打击是巨大的。
奶奶是个面善心暖的农村老太太,一辈子与人为善,街坊邻里和睦相处,从未红过脸。
奶奶属于典型的北方女性,身材并不娇小,但很舒展匀称。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大美女,即使奶奶在暮年,即使是满头银发,满脸爬满了皱纹,依然能看出奶奶年轻时候的俊美。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永远挂着暖心的微笑。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奶奶那口坚固的牙齿,整齐洁白无杂质,到她去世,都没有掉过一颗。
奶奶的一生都是跟她的大姐共用一个名字:张永兰。这个问题我至今也弄不明白。
奶奶有7个子女,2个儿子5个女儿,俺大大排行老大
奶奶是村里最后一批裹小脚的。
奶奶爱干净爱整洁,家里家外永远收拾得清清爽爽。衣服再破旧,奶奶也会把它弄得整整齐齐,利利索索。
奶奶心灵手巧,她的鞋和大别针衣服都是自己做的。鞋,大部分是黑条绒的、冬夏季节鞋的差别无非就是有没有棉花而已。那小小的三角形,就是鲁迅先生笔下描述的圆锥。记得当年刚学习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特别纳闷,怎么会像圆锥?为什么像圆锥?从那以后,我每次看奶奶都会带着圆锥的形象。但每次都会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就会觉得特别不对,对奶奶太不敬。但越是想挥去这个想法,反而越是牢固。
有时候奶奶也会在她的那双小小的三角鞋上,绣上一朵五颜六色的花,绣花的那双鞋,一般都是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喜事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上。衣服,永远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和深蓝色。不管春夏秋冬,奶奶衣服和鞋的颜色都在一个季节。
因为看惯了奶奶的小脚,所以每次看到跟奶奶年龄相仿的老奶奶,穿着一双大鞋又没有裹腿,就会觉得很奇怪,像发现了怪物:奶奶奶奶,你快看,她们的脚太奇怪了,怎么这么大?她们的脚为什么跟你不一样?奶奶支支吾吾也回答不上来。
奶奶有时候也会光着脚坐在院子里,解开那根长长的裹脚布乘凉。那些畸形的脚趾,全部压在脚掌下面,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我看得一清二楚。我不止一次好奇地问过奶奶,脚趾那样疼不疼,奶奶每次都笑着看着我:不疼不疼,早就不疼了。
我也曾坐着小板凳,认真地帮奶奶缠过裹脚布。那裹脚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很是麻烦,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我就不耐烦地对奶奶讲:赶紧扔了吧,这裹脚布又臭又长,缠着累得慌。每当那个时候,奶奶就微笑着对我说:要是能扔掉就好了,奶奶早就想扔掉了。
我有时候还会缠着奶奶给我讲故事,讲她跟她那裹小脚的故事。奶奶看着我满脸的好奇,特别愧疚,因为她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只记得从她记事起,自己就已经开始缠裹脚布了,奶奶的两个姐姐都裹脚,奶奶的妈妈裹脚,奶奶的奶奶也裹脚……
奶奶也会抚摸着我的小脑袋,边忧伤地看着自己那些扭曲的脚趾边对我说:其实奶奶也特别想尝尝不裹脚走路是什么滋味。
我很难过,我的难过是因为我感受不到奶奶想要的那个滋味到底是什么滋味,我更不知道我该怎么去帮助奶奶尝尝那个不裹脚的滋味……
等我慢慢长大,有一天我突然对着奶奶喊到:奶奶奶奶,我知道了,我知道那裹脚布是干什么用的了,它不仅仅是对脚趾的保护,还可以增加受力面,支撑身体平衡。
……
因为奶奶裹脚走不快,所以每次跟奶奶去地里干活,是我走得最慢的时候,我总是耐着性子一只手拉着奶奶,一只手拿着一根树枝,赶着奶奶最爱的那两只大白鹅,学着它们嘎嘎地一边叫着,一边晃悠悠地走。
每次路过村头的那条小河,我总会先铺上几块石头,先把它们稳定住,然后再搀扶着奶奶,那双裹着裹脚布的小脚,就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走过去。
其实,我也有一个私心,我愿意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这样我就可以少干一些地里的活。我也不知道奶奶有没有看出来我的小心思,反正奶奶就是一直夸我懂事听话,走路也快,是个好孩子。说来也是奇怪,每次被奶奶这么一夸,我走路就真的快了起来,到了地里,干活的力气就会大增。
跟我年龄相仿在农村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应该还记得“沼气”。那个年代在农村里风靡了一段时间,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拥有。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沼气”很方便,类似今天的天燃气,很新奇,烧火做饭照明都很是方便。
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沼气慢慢淡出我们的生活。再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村子里又开始清理起沼气,更不知道清理沼气有何用。
一日放学后,碰巧奶奶家清理沼气。
那清理沼气的爷爷没有帮手,地窖的入口小他进不去。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我自告奋勇。
那爷爷大喜,便找来一根绳子绑住我的腰际,在奶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顺着井口用绳子把我放进地窖。里面黑乎乎的,但比我想象的大,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刺鼻的味道,旁边布满了杂物。还没等我开始伸手清理,因为缺氧,我已经晕倒,失去了意识……
我是在奶奶哭喊中醒来的,等我睁开眼的时候,那个爷爷正把我抗在肩上往村头的赤脚医生家奔跑,奶奶迈着小脚,在遍地沟壑坑坑洼洼的小胡同里,满头大汗紧紧地跟在身后,边跑边不停地气喘吁吁地哭喊着我的乳名……
我从来没想到奶奶居然能跑得那么快。
看到晃晃悠悠左右摇摆奔跑的奶奶,姿势甚是滑稽,我趴在那爷爷的肩上笑了起来,指着奶奶说:奶奶,你跑起来像家里的那两只大白鹅。
……
奶奶说,我命大,有后福。
从那以后,那两只大白鹅下的蛋,我永远比哥哥多半个。
大大去世,奶奶说她的天,也跟着俺大大的去世塌了……
奶奶经常失神无助地望着我:你大大怎么这么早就走了,走得太早了……太早了……
看着奶奶痛苦的样子,我无能为力。
自从大大去世,奶奶经常失踪,每次失踪就是半天甚至一整天。找遍村子每一个角落,凡是奶奶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找不到。每次问她去哪里了,她就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在村头转转、走走。
母亲担心:你走路不方便,家门口胡同里走走就好,别走太远,免得我们担心。
一日雨后中午,母亲正在锅屋做饭,前街的二婶子突然跑进来:海他妈,我刚才从地里回来路过林场,看见海他奶奶在海他大大的坟前哭呢……你快去看看吧。
母亲扔下还没做好的饭就跑了出去。
正坐在锅台前烧火的我紧跟在母亲身后。
那片林场,在村西头的一个山坡上,有一条羊肠小道,别别扭扭的延伸到那片林场。那条小道平日里还好,每次大雨过后,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无处下脚。小时候,那个山坡载满了梨树。每年的春来,满山的梨花,白白的一片,好看极了。春风拂过,梨花的香味包裹着整个小山村,胡同里、水井里、屋顶上也都飘落了点点梨花的花瓣。就连村东头的那条小河,也漂浮着点点花瓣,悠然地顺流而下……
后来,那个山坡的坟头越来越多,梨树越来越少,最终,那片梨树逐渐退出了山坡。
奶奶在俺大大的坟前,那双小三角鞋上满是泥巴,坐在自己带来的一个小板凳上,正喊着俺大大的乳名,絮叨着什么,哭得让人心碎。
大大的坟前被奶奶收拾的干干净净,一颗杂草都没有。
奶奶看着气喘吁吁满脸担忧的母亲和我怯怯地说:我就想过来陪陪他,跟他说说以前还么来得及说完的话……
那瞬间,我看到母亲泪如泉涌。
我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奶奶。
……
后来,奶奶还是会经常失踪。村子里的人也会经常看到奶奶独自一人继续拿着小板凳,坐在大大的坟前。
母亲则会站在远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再去把奶奶劝回家,母亲说:顺着她去吧……
直到奶奶去世之前的那段日子,只要她还能走得动,她还是会经常失踪。
……
她说俺大大做她的儿子受了很多很多苦,
她说她对不起俺大大,
她说她要找她儿子去了,
她说她要到那边好好陪陪他,
好好照顾他……
#清明节##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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