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大魔王__
24-04-04 08:14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这次还在德宏州,但越走越远,从怒江流域走到大盈江流线,走到离边境只余百公里。

路边有戒毒所,如地里长出甘蔗般自然,但随着戒毒所的铺排越来越大,高速和乡道的巡检也密集起来,要将车子尽数篦一遍。

前后车窗全部降下,大家把身份证或者手机里的身份证照贴在额上宣讲,讲,四川嘞,重庆嘞,从芒棒过来,做咖啡生意,后备箱已经开了,那是薏仁和紫米,也顺道做点农产。

傍晚到弄璋。

寥落的镇。大概青年人不多,昏黑天,老者们也不流连街头。两侧平房,食店倒都开着,有些生出烟,烧烤一类,再者就是撒撇。

户撒的刀,弄璋的撒撇。——这话是阿龙说的。有天上山,我回身朝车后座放水壶,见一把臂长的尖刀。

刀鞘陈旧,更显刀脱出来那一瞬的绮丽。

阿龙说,户撒的刀。户撒镇,因制刀出名。阿龙又说,户撒的刀,弄璋的撒撇。

撒撇,傣语。siap。生拌的酸苦。

我向来是吃一套牛撒。

何谓一套?一盘一碗。

一只大盘,莲花白,生菜或茼蒿垫底,摆一大拢细米线,米线上再叠叠堆砌牛肉,牛杂碎,猪皮,猪肝一类。

那米线极细。筷子提拈,缠缠牵牵,拈不开,抖不散,团团搅裹,跟着筷子走。

牛肉,是风至半干撕扯出的条缕;牛杂碎包括肚心肠脾;火烧猪皮,刮去煳斑,细细切了,蜷成烟黄一圈;猪肝卤过且烧过,有卤香和煳香,至少切出三张厚片,如字体三撇,缀在一旁。

这只大盘的内容,丰俭看价,除了火烧猪皮带一点生,其他都算作熟食。

一只深碗,绿阴绿脸,盛着漩涡一般的料汁。

盘中主食,卷着碗中料汁吃,为一套撒撇。

——非得用“卷”字不可。米线,猪皮,猪肝,牛肉,牛杂碎,不是在料汁里蜻蜓点水,而是纵身跃入,在碗中潜游。

卷得周身都是料汁,卷得米线、猪皮、猪肝、牛肉牛杂碎绿阴绿脸,再大口吞下。

料汁,分出撒撇的味型。

云南边陲的莽荒小镇,弄璋,汉傣混居,以及景颇族,普通话尚未普及,跟老者们讲四川方言,他们攫取关键字,连蒙带猜。此地的撒撇,也远不及昆明,芒市,腾冲的细分程度。

就苦撒和柠檬撒。前者苦,后者酸,都充斥在寒凉和辣气中。

将牛肠里的苦水,混合未消化完全的青草,挤在锅中,小火慢熬,熬四五个钟头,直到锅壁印出青黄锅巴,锅底是苦水收干的粉末。此时,取粉末,加水回锅,烧开,过滤,得苦汤。

苦汤里拌入生牛肉碎,香柳,老缅芫荽,盐巴,味精,干辣子面,以及大量切碎揉烂的小韭。

此为苦撒。

苦撒里有生肉。以熟肉沾生肉,肉沾肉,精彩绝伦。

炒熟的牛肉碎,香柳,老缅芫荽,盐巴,味精,煳辣子面,小米辣以及小韭,挤入大量青柠檬汁,掺冷水,拌匀。

此为柠檬撒。

日头毒,把人像毛巾一样绞干。此地高温,连树番茄都种不得。当地人做完农活,最喜吃上这样一碗寒苦伙食,驱走暑热的迷障。

每碗料汁里出现的那颗辣椒,是号称能辣倒一头大象的涮涮辣。我几年前来云南,只敢拈着椒柄,在料碗里游上两圈,便摘走不要,现在则敢拿筷头捣烂,浸上一两分钟再捞出。

辣是鞭刑,抽多了倒不觉痛,加之奇异的酸苦,一套吃下来,通体舒泰,汗浆走发根拱出,结成盐粒。

但生猪撒撇和鱼撒撇我至今不吃。前几日在保山仁和镇的东山寺看龙会,吃凉米线,因不加肉,最后只付三元钱。

肉山就堆在面前。烧黄的皮,白煞煞的生猪肉,搪瓷盘底血水蜿蜒,怎么敢吃。惊骇之间,一条金鳞长龙,从米线摊子外踉跄而过,鞭炮轰鸣。

发布于 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