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的恐惧:〈世界旦夕之间〉剧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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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已然是一部“经典”,因为在相当久远的过去,便已经有了足够精彩的电影版本。所以,我秉持着对“经典”的一贯期待来接受它,如果它不能带给我超越既往的新东西,那它也就没有排演的必要了。显然,这一版本的舞台满足了我对于“新”的渴望。
当我走进剧场时,所见的便是两块巨大的屏幕,其下的绿幕,以及再旁边的两台摄影机,这多少令我有些惊喜,虽然影像已经是戏剧舞台上的常客,但它总归还是算作那一种别出心裁的“小伎俩”。演出开始,演员们便开始介绍自己的角色和剧情,再加上一旁朗读舞台提示的姐姐,我便对这出戏有了最初的刻板印象:“噢,又是对布莱希特的粗糙滥用。”真的,布莱希特已经被用烂了,在舞台上不表演而讲故事是我们的戏剧工作者们在严苛的审核机制内所能施展的最装逼的技术了,它带给人的震撼感仅仅略高于“亚硝酸盐致癌”这样的传闻。不过,不过啊,我要说的是,不过!是小子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您这里的“叙述”还不是那种粗糙的装逼,反而是有了大智慧啊!
我们不妨想一下,叙述和表演,对于所构建的故事中的世界来说,有什么区别?我想,从最纯粹的幻觉的角度来说,表演所构建的幻觉足够幻觉,是因为幻觉中的世界足够“独立自主”。而被叙述所构建出来的幻觉世界中的人物们,则更为被动。这其间的区别,恐怕就是康德极力去证明的自由意志之有无了。当然,严格来说即便是最“独立自主”的斯坦尼式的人物,从根本上讲也是服从于剧作者的绝对意志而毫无自己的自由意志可言的。
演员在下方的绿幕上表演,前方的摄影机则将他们的身影实时投射进那个虚拟的银屏世界,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认为这实际上是一部以戏剧形式所呈现的元游戏。现实在观众的面前即时地变成了虚拟,现实与虚拟,与幻觉的界限由此变得模糊。演员们都有着两重姿态,戴着假面的和展露真面的,假面赋予虚拟,真面对向观众。在主要的篇幅中,演员以假面示人,这让我想起在戏剧最遥远的年月中,酒神祭坛前的假面歌者们,古希腊的假面错置地掉入了当代,演员们统统隐于假面之后。甚至于,连女演员的胸部都是以虚假的绘图来呈现的。对于这一点的强调并不是为了批判它无法满足观众们的色欲,而是为了指出,演员的真实身体被隐去了。在经典的戏剧形式中,演员与角色共享着同一具真实肉体,而在这里,演员的身体被最大限度地隐去,让位于虚拟的角色与世界。
我称其为元游戏,是因为我觉得舞台背后的虚拟世界并不是在戏仿电影屏幕,而是电脑或手机、游戏机的屏幕。在一旁发出的旁白像极了游戏公司所撰写的游戏文案,是不是浮现的对话框又会让人想起各种游戏中的剧情对话(米鹅猪表示很赞)。而游戏,恐怕已经是当代人最常面向也最向往的虚拟。角色多数时间都直面着镜头,这并非是为了不背台,它会让人产生一种比演员背台更大的不适感,这恰恰是游戏中二维贴图的视线。而正是这种直面,让观众与虚拟人物之间形成了一种双向的凝视。观众的观看是有目的的,虚拟人的观看是无目的的,但观众的观看对虚拟人而言是无关紧要,虚拟人反向的凝视却是会令人感到不自在的。
实际上,虚拟人也充当着另一种“我们”,他们像我们观看他们一样观看着双重虚拟世界,也像我们一样因为双重虚拟的反窥而感到恐慌。虚拟人之下的第二重的虚拟,又或是虚拟人与我们观众之间那作为始作俑者的半层虚拟,从根源上讲,也不过是一个个不同叙事层的我们。有意思的是,最深处的那个双重虚拟,那个属于爱因斯坦的世界,反倒看起来和我们的真实世界一模一样,纪实影像在荧幕中达成了最真实的幻觉,也足以勾起我们对真实的最大怀疑。
叙事层,是我从scp里看来的一个概念,我觉得很好玩。我想这个概念背后,以及这出戏背后,所展露出的都是同样的康德所面对的恐惧。我们永远无法了解那个实在的世界,也就是那个being,故事里的虚拟人知道了自己是假的,可我们连自己到底是不是假的都无法知道。就像那个数学故事,当我们跨过一条线的时候,对于二维生物来说这就是永远无法理解的神迹啊,我们所叙说的言语,是否也会被当作古神的低语呢?舞台上的虚拟人可以揭开绿幕,露出幕后笑脸盈盈的主创们,可我们永远摸不到那绿幕,我们也无法确知那幕后之人的表情。这个故事的最后,其实是在追问世界存在的目的和意义,但它给出的答案,其实并不那么令我满意。我可能更认可黄泉小姐的一句话:“生命因何而沉睡?因为我们尚未准备好迎接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