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曼仔
24-04-01 16:59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今天四月一日。《姐姐好读》上线了新一期播客,从《霸王别姬》聊到《青蛇》,聊戏里与戏外,台上与台下,人生与虚构。这条先讲别姬。

不看戏的朋友问我,为什么李碧华会选择霸王别姬这出戏来作为人生与戏剧的互文?我一下就想到前些日子读到的一则戏台楹联:

上台来显爵高官得意无非须臾事,下台去抛盔卸甲下场还是普通人。

彼时梨园行的社会地位很低,但京戏里却偏又常演高官显爵英雄得意事,上台是帝王将相,下台脸一抹,依然要被人轻慢地叫一声“戏子”,个中落差,已是诸般滋味上心头。而在阶级的反差之外,又兼有性别的倒错。

京戏在最开始,其实是男人写给男人演,男人演给男人看,戏园子里连女观众都不让进,除非是富贵人家请戏班儿来自家宅邸唱堂会,深宅大院里的女眷才得以看看戏。后来性别观念随着时代进步,先有了女观众,继而有了女演员、女从业者,女性的视角才得以注入到京戏的创作与表演之中。

但也会有很多戏迷觉得,在京戏的语境里,女伶有时候反而没有男旦来得有舞台魅力。因为女人演女人,太真了,仿佛生活中的美人直接走上舞台;而男人演女人,则是雾里看花,演的是一种提炼过的、抽象化了的女性理想型。一言以蔽之,京戏舞台上的旦角,恰应该是生活中并不真实存在的女性。

所以我有时候也在想,京戏里的男旦,和越剧里的女小生,仿佛一组遥相呼应的对照,一个演的是男人想象中的女人,一个演的是女人想象中的男人,无论男女,最爱的都是自己想象中的异性,和生活中真实的异性完全是两回事。

说回《霸王别姬》,老袁在播客里讲到小说与电影一个很有意思的区别。在李碧华最早的小说版本里,程蝶衣是没有被母亲切了六指这个情节的,这是电影编剧原创的一个细节,是电影上映后,李碧华才选择把这个细节添加到小说里,所以之后再版的《霸王别姬》就有了切六指这个阉割隐喻。

事实上,小说里的程蝶衣,是介于男同性恋和跨性别者之间,以女性的身份和心理恋慕师哥,更像是从台上延伸到台下的角色扮演;而电影里程蝶衣,则又是被切六指,又是被用烟管烫嘴地要求他记住“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是一种被迫地“成为女性”。

我之前还挺喜欢电影的处理,觉得呈现出了“女性是一种处境”。而且我对过去的男旦演员也一直有一个好奇,他们演过那么多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女性人物,玉堂春,秦香莲,尤三姐,会因此对女性的命运产生更多的理解与共情吗?在和达官贵人们周旋陪笑时,会意识到自己就是此时此境中的“女人”吗?

结果老袁大手一挥,“我觉得你这个是非常理想化的愿景了。以我和很多男性电影人共事的经验和体会,我看《霸王别姬》的时候,只觉得男导演和男编剧骨子里压根儿就不相信会有天生的gay,在他们看来,程蝶衣是被社会迫害才会性别倒错、爱上同性,他们以绝对异性恋的视角在表达:人天生是不会喜欢同性的,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会成为同性恋。”

老袁说完我们其余三个主播都忍不住大笑,但我笑完后,想到程蝶衣的扮演者张国荣,不由得又有些唏嘘。如果是他,我觉得我之前内心的疑问有了答案。——扮演过失权者、弱势者的男性,会因此对女性的命运和处境,有更深的了解与同情吗?如果是Leslie的话,我想他会的。

为了纪念Leslie,我们这期播客的片尾曲特意用了《追》。在爱情已经成为都市鬼故事的今天,李碧华笔下的程蝶衣、青蛇白蛇、如花,这些边缘的、畸零的、惘然的、游走在主流社会之外的游魂,依然相信“为情为爱,仍然是对,有了你即使沉睡了,也在笑。”

希望你们喜欢这一期。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