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想冷静
24-03-31 08:17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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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骨】

曹植给魏王写过许多颂词,这里面既有庆贺魏王登位乃天命所归的,也有表达陛下之乐即臣子之乐的。那些颂词里掺有形式性的恭维、不饰堆砌的溢美和他与世俗纠缠的结果,想来也为人诟病。还有,或许还有一点,里面深埋着他战战兢兢的恐惧,他在暗无天日里无法明了何去何从的茫然。
是了,他是什么呢。不能抵达京洛的西南风,困于罗网不得解脱的黄雀,或是遥遥而孤绝的参商。他许久不曾想起年少的事,朱华冒绿池早已笼上一层薄纱,叫他看不清面目。而登台享春风和穆的日子竟发生在过去,如今他连百鸟悲鸣都听不见了。
想到此,他忽然觉得有点什么声音,哪怕入耳不快也好,他的世界沉寂太久,久到他忘了一切都仍在流动。只有偶尔,他能捕捉到白马驰过响起的蹄声。他下意识觉得它周遭冷透了,枝叶会在树枝上颤动,却没有丝毫声响,世间之间的万物都要死尽了。他感受它俯身啜露,抖去沾染的尘灰,他想它一直跑,跑到空间之外,去到时间的尽头。可它的脚步不能如他的意,它沉重得竟是要把他压倒。
可那是一匹好马,天地都要塌陷进它的眼睛。纵然它中着淬毒的箭,流出如注的鲜血,内里衰竭的器官勉强支撑着微弱的搏动,它仍是好马。
他很怕死的。曹植眨眨眼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其实他没有直视他的陛下的胆量,他更多地是望着他垂下的冕服。那时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因为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使他痛苦而羞愧。他对他而言几乎是一柄全是锋刃的利剑,他快要被庞然大物吞噬掉了。
他祝他长寿乐年,贺他国柞绵长。以在烈火中焚烧自己为代价,数着年月。他屡屡从噩梦中惊醒,在长夜里睁不开自己的双眼。他伏地认罪,他高呼着:臣当万死,陛下!
于是他又醒了,窗外却不是沉沉黑夜。他怔怔回想,思绪却一动不动,是凝滞的。他忘了什么呢——一声高亢的雁叫猛地打断他的想法,凄厉得几欲断绝人的生死。砚台上笔墨已干,纸上晕开一道深痕,已经看不清落下的字形。
曹植揭起它,试图一字一字地去读,可竟然重复多次不成整句。他放下它又铺平,一遍遍抚平,似乎这样就留不下一点褶皱。他触摸的每一个字像是跳动的火焰,灼得他生疼。他想明白了,原来他是在写诔呀。
陛下死了。陛下居然死了。他的恐惧按理说应当烟消云散,为什么却好像有更深的恐惧压过来了呢。
明明他不用再效仿犬马俯首了。
魏王是这个国家的至尊,曾几何时,他只是和他一样身体里流着继承自父母的血脉。再溯至尽头,他们曾先后在同一个地方等待不能久停的人生降临,等待死亡将他们的人生包围。他是人君,原来也曾是他的兄长。当他死后,消散而去的因果下,是后天畸形藏住的萎靡的依恋。
曹植长久地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之中,他要紧紧抓住些什么,拼命留下点存在的痕迹。那么他呢,难道这巨大的阴霾不会如排山倒海去冲垮他的设防,难道他早已知晓无常的天命将摧折每一个盛夏?哥哥,原来你也很孤独。
曹植觉得他该哭了,可他眨动干涩的眼睛。这湖盆里竟淌不出一滴水。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