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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all】幸福过了头
(内含曹袁 曹陈 曹郭 曹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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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曹陈)
曹操和陈宫做过四年的大学舍友。一般来讲,同专业的往往会被分配到同一个宿舍。他们理论物理一共三个班,曹操是3班的,且学号靠后,于是他和另外一个同班同学跟应用物理1班的四个男生被凑到了一起。刚开学那几天,曹操还跟那个同班舍友一起上课、吃饭、上自习。半个月以后的礼拜一,曹操起了个大早,声称去校外豆浆店吃早餐;第二天下午四点有课,曹操又借口两点半他要去游泳馆游泳,不用等自己回来;第三天晚上,舍友问要不要去自习室,曹操说他要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一来二去,曹操每天同行的那个人就从对床变成了上铺。
陈宫住在他的上铺。他俩是最早到达宿舍的那批。当曹操提着两大包行李进门的时候,陈宫刚把被褥扛进宿舍。陈宫问曹操,同学你是想住上铺还是下铺?曹操说我无所谓,心里想着最好能住下铺,这样就不用爬梯子了。陈宫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把上铺让给我吧,我这人睡觉轻,你们在地上走来走去我睡不好。曹操说行啊。曹操后来问他,当时还有那么多床空着,你为啥认定非得跟我上下铺了?陈宫说去你大爷的,谁认定你了?我还以为你跟我一个班的,寻思随便搭个伴呗,反正都不认识。
大三的时候需要换校区,他们从六人寝变成了四人寝。曹操怕自己和那个同班舍友一起被清出去,赶忙去跟导员讲,导员说你们自己定啊我不管。曹操于是私下里跟每个舍友都打了招呼,结果就是同班的那个走了,应用物理班那个平时独来独往的男生走了,留下曹操和三个外班的组成一个新宿舍。学生们之间相处久了总会形成各自的小团体,对床的上下铺无论干什么都是一起行动,曹操和陈宫也是如此——除了两人课表上不重叠的部分。曹操经常熬夜看书或者写诗,早上会有点赖床,往往在醒来以后发现另外三个人早走了。上线性代数的早晨,他经常踩着铃声进门,然后伸脖现找陈宫给他占的座在哪里。最严重的一次是他期末考试那天睡过头了。当曹操迷迷糊糊接起电话时,陈宫劈头就是一顿骂:
“你学号是不是29号?”
曹操说是啊,怎么了。
“赶紧过来考试,整个考场就剩你一个没来了,愁死个人了!”
结果第二天早晨是普通物理学的复习课,曹操又睡过头了,陈宫于是又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顿。
有一天放学,曹操发现校园里的秋菊开了,他俩于是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曹操突然问,公台你喜欢学物理吗?陈宫一愣,说还行吧,不学还能咋办。曹操没说话,继续看菊花,回去之后写了一首名为《咏菊》的小诗夹在课本里。陈宫是过了大半学期才发现这首诗的,他管曹操借课本,曹操已经忘记里面的小纸条了。起初,陈宫还以为是哪个女同学在图书馆偷偷塞给曹操的情书,他揶揄了几句,曹操瞪了他一眼说是自己写的。陈宫说你逗我,曹操说我逗你干嘛你有啥好玩的。陈宫大惊,说我第一次见到活着的诗人。曹操说拉倒吧,我顶多算个写诗的活人。陈宫又说那你投稿呗,投校刊。曹操说谁看啊。
曹操后来又写了几首写景和咏物的小诗,投了校刊,然后发表在最后几页文学专栏的小小角落里。他把发表过的诗都剪下来贴在笔记本上,陈宫看到以后说你再往更上面投呗。曹操问更上面是哪里,陈宫说投《读者》。曹操问为啥投《读者》,陈宫说因为我妈总订《读者》,除了《读者》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杂志。曹操一边说没人会看的,一边往包括《读者》在内的五个知名杂志同时投了稿,中了三个。尝到甜头后,曹操又扩大了投稿范围,陈宫说你别学物理了,以后就靠写诗养活自己吧。曹操说那不行,会饿死。
写多了以后,曹操把诗稿整理了一番,开始往出版社投,一下便石沉大海了。他又换了几个笔名和出版社,但全部杳无音信。曹操那时已经是助教了,陈宫则是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当研发工程师。曹操打电话跟陈宫说,你看我当年怎么说的,写诗会饿死。
曹操的第一本诗集是在留校任教第八年的时候出版的,笔名用的老骥。当时陈宫已经拉黑他了,所以曹操接起电话时还以为是诈骗分子。
“有人要出版你的诗集,我把联系方式发到你手机上了。还有,以后别留我的电话!”
陈宫说话的语气跟当年催他起床上课一样恶劣。曹操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便响起了嘟嘟声,再想打又拉黑了。当晚,曹操打开许久不用的邮箱看到了出版社的回信,他这才想起当年投稿留的第二个联系方式是陈宫的手机号,而第一个是他那张已经停用半年的电话卡。
问题最早出在实验室里。一般情况下,毕业季的时候每个老师会被分配到四个本科生,曹操带的一个毕业生窃取了一个同专业大三学生的数据,曹操给他修改论文第一稿的时候还不知道实情。后来这件事从宿舍传到教室,从教室传到实验室,从实验室传到办公室,传到曹操耳朵里的时候,第三稿已经改完了。那个暑假,四岁的曹丕被幼儿园老师传染上了水痘,两岁的曹彰玩耍时摔坏了右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全家人围着两个小孩日夜连轴转。再加上曹操正在准备评副教授的材料,学生的事情根本没心思管,答辩现场随便一搪塞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么一搪塞就坑了被抄袭的学生——曹操的学生倒是按期毕业了,那个大三的男生反而因为数据相同过不了查重,差点被劝退。后来学院怕把事情闹大,好说歹说让他大四重修了热力学,结果那个小孩因为压力过大,一下子被社会打击成了重度抑郁,真退学了。那个年代大学里缺老师缺得紧,司马防当时还是系主任,他问曹操你指导论文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吗?曹操说:
“其实我一开始不知道,但后来——”
“你别随便揽责任,不知道的事情不要乱说!”
然后司马防又问了一遍,你指导论文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吗?曹操立刻明白了,说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了肯定不能让过。司马防说行,那这件事就这么办了,之后半个月曹操一直没睡好觉。后来有一天他跟陈宫出去烧烤,他俩点了一打青啤,喝完了之后曹操还要点。陈宫说算了吧你喝多了没数,曹操不听,又要了两瓶,边喝边把那件事跟陈宫说了。多年以后,他俩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地铁里撞见过一回,两人起初都装作没看见对方。陈宫先到站的,下车的时候曹操突然在他身后大喊:
“你当年说得对!”
“……对什么?”
“我喝多了没数。”
曹操始终认为,他能跟陈宫处得来绝对不是因为写诗的事,而是因为开学第一天陈宫收拾书架的时候,曹操在上面发现了一本《古希腊戏剧选》。新生之间一开始不熟,不好问,等熟了以后,曹操有一天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说下一本小说看什么好呢。然后他便听见头顶上传来陈宫的声音:
“《罪与罚》。”
曹操后来跟陈宫说,其实我当时问的是《小说月刊》,不是什么经典名著,陈宫说但你还是去图书馆借了《罪与罚》,后来又借了《白痴》。曹操说是啊,我上大学以后给自己订了个目标,每年看十本世界名著,虽然这个计划只执行了半年,但也看得不算少。
曹操后来还是借走了那本《古希腊戏剧选》,看完之后又默默地塞回到陈宫的课本中间。有一天在食堂排队买牛丸面,曹操突然回头问陈宫,你认为俄狄浦斯的悲剧是可以避免的吗?陈宫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啥,曹操于是重复了一遍。陈宫愣了愣,说不可以的吧,按照希腊人的套路肯定不行。曹操说那如果不按照希腊人的套路走呢?如果俄狄浦斯的父母不相信神谕,没有遗弃他,或者科林斯国王没有告诉他真相,又或者俄狄浦斯从未离开过科林斯,随便剪掉一个巧合,悲剧都不会发生。陈宫想了想说不对,这不是巧合,命运本来就是既定的。曹操说原来你相信宿命论啊,那你觉得咱俩都学物理一个宿舍都喜欢文学还站在一起等牛丸面这件事也是既定的吗?陈宫说大哥你这个问题太深刻了,我在食堂想不明白,我现在只想吃牛丸面。
后来,曹丕高中分班的时候选了文科,大学读的中文,读研读的中德比较文学。曹植也选了文科,大学读的新闻学,考研的时候非常执拗地跨专业考了世界史,导师是专门研究欧洲古典文化的。两个小孩在家的时候经常把脑袋挤在一起探讨专业问题,曹操有一天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发现他俩竟然在讨论《俄狄浦斯王》。曹植的观点跟当年的自己有些相似,曹丕的观点则跟陈宫一样。看到曹操出现在书房门口,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父子三人尴尬地对视三秒钟,还是曹操打破了沉默。他问子桓,你为什么认为悲剧是既定的?曹丕转了转眼珠说:
“忧来无方啊,爸爸。人生往哪走、怎么选、遇到谁,都是错的。”
下高铁的时候,曹操在月台附近看到一个男人,帽子的款式和颜色跟陈宫冬天常戴的那顶羊绒帽一模一样。那人身着一件高领的黑色大衣,曹操没看清他的脸,可他步伐的大小、速度以及在人群中礼貌但坚定的开路方式都像极了当年的陈宫。曹操跟上前去想搞清楚到底是不是故人,一辆白色的货车从他们之间穿过。男人不见了踪影。
出了月台后,曹操没有立刻打车,而是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马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过了,但人行道走起来还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街道旁种着一些寒菊,跟秋菊的颜色比起来多了一份萧瑟的美感。曹操摘下手套,伸手触碰了一株已经伸出绿化带的菊花。
花瓣很脆弱,立刻散了一地。

(tbc)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