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巨人,但看起来你能照顾好自己。”
阿提卡的女人这样对佐丽说,这句话让风餐露宿的小佐丽哪怕在美丽的林间哭了一会,想起来也能振作精神继续走下去。
我喜欢标题以女主角名字命名的故事。
佐丽啊,曾经是采集植物标本后顶着雨一路笑着跑回去的女学生,也是镭表盘公司一名用发光颜料在钟面上描涂时间的“勤劳女工”。镭让她的头发和衣裙闪闪发光,年轻的时候,谁会相信让自己发光的东西,居然是一切悲剧的根源呢。
她曾经和一个“眼神径直深入她的喉咙、偷走她的声音”的英俊男孩从巨大的黑樟树下一直走到教堂,和他一起拿着斧子凿子,在下雪的傍晚“以剑斗风”。幸福确实存在过的,却像一只鱼突然吞下鱼钩,扯破了喉咙。那封最后的信平实而动人——可是,“随后,岁月匆匆而过。”
她曾经养了一只叫燕麦的狗,曾经把手从另一个男人的手中抽出来,曾经把鲜红的新唱机音量调到最大,让“整个失去的世界在她周围不停旋转”,曾经带着蓝莓去看望一个试图纵火的女人,曾经因为沉默而非悲伤与生者和死者紧紧连接。
“如果泪水足够多,如果你愿意尝试,它们足以结成浮雕般的纹路,没有翅膀的人可以放心地踩在上面,走过去。”
而我最喜欢的情节,是佐丽因为许多发生的事心跳响亮,翻来覆去,夜不能寐,于是天亮后她早早起床,做白桃馅饼和火腿面包。
做食物的步骤坚实而具体,仿佛人生一切烦恼嘈杂,都会在这样平凡的“削皮、去核、切块、称量、搅拌”中,神奇地变为热腾腾的浓郁香气。
我们把食物吃下去,然后一切就可以继续。和人一起吃过的每顿饭,都会化作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进而转化成某种机缘。
我也喜欢当她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爱意,决定在瓢泼大雨中开车寻找一个指引。她在最熟悉的地方迷路,咬紧牙关走进满是泥浆的玉米田,感受“漫长的岁月在她身体里攥成一个拳头”。
“看看继续坚持的你啊,幽灵女孩,她一边想,一边抹去和雨水交杂成一团的头发和脸上的泪水。她往后退,踏入印第安纳州含水量很高的泥浆,然后放弃了,双臂再次交叉在胸前,头向后仰,感受一切的一切自上而下落定。”
人的一生,要经历许多生离死别,要动用意志力“抓起一块抹布,擦掉那种痛”,要习惯消逝的过去成为一种幻觉,而幻觉竟然成为一种安宁。要在此后的多年里继续牵挂那个爱而不得的人,在脑海里,非常温柔地拥抱他。
文字太美了,美到像太阳落山后的那个“蓝色时刻”,令人心碎又感动。于是老师翻得真好,短句接着短句,让人想要读出声来。
而里面引用的好多话像是回响的钟声:
“Ad astra per aspera(循此苦旅,以达繁星)”
“笼罩现时的纤弱迷障,须倚过往而强。”
“悲伤终于迸发出哭声。”
“能说出灼烧得如何的人,他所受的就不是烈火。”
“避开这阳光,躲进这片阴影里。”
有人告诉我在飞机上读书不要再哭了,于是飞机下落过程的剧烈颠簸中,我居然内心一片平静。
佐丽从葬送了丈夫的异国他乡返程途中,在飞机上开始打瞌睡时,忍不住思忖:
“人在飞机上时,爱,甚至是不可能的旧爱,会不会让你的心来回颠簸。”
《佐丽》莱尔德·亨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