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阵震若擂鼓的心跳中,陆沉猛地睁开眼睛。
女孩尖叫的余响还回荡在耳边,映入眼帘的还是如梦里一样的昏暗,血红的残像固执地附着其中挥之不去,但得益于血族优秀的夜间视力,他看清了头顶上是熟悉的杏色天花板。
他们已经同居,他现在在她的家里,躺在她的身边。
凝固的呼吸开始流动,与大脑断联的肉体知觉也慢慢回笼,陆沉终于彻底从梦中醒了过来。饶是如此,陆沉还是侧过头,再次确认了女孩正安然无恙地睡在他的臂弯里,一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归位。
陆沉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似乎连正常做梦的次数都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得屈指可数。只有弱者才会将自己无法实现的愿望投射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中,而他现在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威胁利用的孩子了,在相继抛弃了善良心软和眼泪之后,陆沉成功地把自己修炼成了一件冰冷的武器,足以保护自己,也能够时刻震慑敌人的靠近。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陆沉做噩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一望无际的混沌是殒命者叫嚣着复仇的舞台,许是因为时间相隔久远记不清,也可能是被他夺去的生命实在太多无法被记清,它们在梦境中化作一个个没有面孔的怪物,尖利的手指带着无尽的怨愤抓向他,溃烂的不断往外翻涌鲜血的伤口随着身体的扭动不断变换着形状,像一张张血口,不断地重复着被他杀死前最后的尖叫,凄厉的波形仿佛化出了实体,拼了命地往陆沉的心里钻。
陆沉凝起眸光,试图像杀死他们时一样,再一次给予这些怪物了结。然而他的天赋毫无作用,就像它们生前被他压制一样,他现在也久违地尝到了为他人宰割的滋味。品尝到他的血肉,怪物们更加嚣张,陆沉被它们扑倒死死压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撕成碎片,它们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汇成了一个肮脏的血湖,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
要死了吗?
肉体被分食的痛楚超过了所能承受的极限,痛觉变得麻木,陆沉的意识开始涣散。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死亡,他应该感到高兴,死亡即解脱,他再也不用逼着自己做那些根本不想做的事情了。
他应该感到高兴的,但不知为何,他高兴不起来。
“不……”
震耳欲聋的啸叫中,陆沉捕捉到了一丝细弱的哭声。
他睁开眼睛,在血湖中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女孩眼神空洞地跪在其中,血弄脏了她洁白的裙子,一双白皙干净的手颤抖着伸进了血湖中,从中捞起了一团肉块。
“陆……”
她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然后再也说不下去,似乎难以将他的名字冠给这团脏污。她的手抖得厉害,松散的肉块在被她捧到眼前的短短距离中抖散开来,细碎的血沫顺着她娇嫩的指缝掉下去,她连忙去挽留,然而更多的部分因此离开了她的手心。她徒劳地抓着,最后什么都没有抓到,只留下了满手的血污。
“不,不要……陆沉……”
陆沉看着她的双手机械地伸进血中翻搅却再也没有捞到任何东西,确认他真的不在了之后,她终于扑倒在地,发出了一声鬼泣般的哭喊。
心头盘桓着的,游离在死亡降临的喜悦之外更沉重的情绪被唤醒,陆沉这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想死了。
比喜悦更沉重的,是不舍。
倘若他真的死了,她一定会像现在这样伤心欲绝的。
肉体已经被分食殆尽,陆沉却真实地感觉到了心疼,他试图回应她声嘶力竭的呼唤,然而他发不出声音,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些吞食他血肉的怪物也听到了女孩的恸哭,它们纷纷看向了她。前所未有的惊慌席卷而来,可陆沉什么都做不了,怪物们很快蜂拥到女孩身边,陆沉的视线被遮挡,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一声绝望的尖叫——
最近每一次的噩梦都是以她因受他牵连而死作为结尾。
陆沉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收紧搂着她的手臂。女孩睡得天昏地暗,全然不知身边的爱人还沉浸在差点失去自己的后怕中,只觉得脖颈被勒得有些难受,手不满地推了推陆沉的胸膛,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陆沉耐心地等着她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可柔软的温度并没有抚平他杂乱的心绪。
他并不相信宿命论,对于因果报应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更是嗤之以鼻——倘若如此,血族这个从根源上就浸满了罪恶的种族早就毁绝于世了。至于过去杀过的人,或许在一开始他确实曾心怀愧疚,但是要想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族群中生存,杀.戮注定是无可避免的,而且越来越多的愧疚只会成为逼疯他的刽子手,他能做的就是在无数次的重复中麻痹自己。可是精神一旦放松下来,昔日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开始苏醒,它们像死灰复燃的火种,在他不再放逐自己的时候,在他终于眷恋生命的时候,在他刚过上轻快宁静的生活的时候,烧灼他被温暖解冻的良知。
陆沉又想起梦的最后,女孩被找他复仇的怪物吞噬的结局。昔日的罪恶已经做下,他不会后悔,但他绝不允许那些来自过去的东西伤害她。
她是他来之不易的愿望和新生。
“陆沉……嗯……”
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他一声,埋头往他怀里拱了拱。陆沉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我在。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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