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寧甯
24-02-28 19:20

@瓣香吟馆馆主张婧仪 跟着我画画一晃已是第五个年头了,我生病前仿佛有预感似的及时把她又托付给了师兄方政和继续学习,这半年也并不曾有过片刻偷懒或耽搁。[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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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失乐园到聊斋志异 ※

以色列人尤瓦尔·赫拉利在他的著作《人类简史》中曾经假设了一个有趣的观点:人是一种故事的动物。人类历史的大部分变革都是源自于智人的一种独特能力:讲故事。没有故事,人类社会就无法运作。暂且不论我们是否相信这样的论点,但创作与传播“故事”无疑已经成为人类近乎本能的渴望。

故事的创作和表现方式多种多样,从口述到文字、戏剧、甚至音乐,绘画也曾经是重要且迷人的手段。诸如东方的顾恺之或创作出《搜山图》、《鸟兽人物戏画》这样没有留下姓名的画家,以及西方历史中的博斯、米开朗基罗等一众大师们,皆是以精湛的绘画语言去完成故事的好手。众所周知,艺术发展进入现当代以后,绘画早已摆脱了叙事甚至本身的技术形式,许多艺术家们也越来越不会画画也耻于画画。但这也许并非是全部的事实,那些烙印在人类基因中对故事与叙述的渴望从未有过丝毫的衰减,也是这种天然的渴望使得故事性的绘画不曾断绝,并且犹如那些虚构的故事一样代代相传,不断发展和精进。

张婧仪是我带过的学生中比较特殊的一位,在她身上有许多有趣和相悖的东西并存着。曾有人形容她“在安静高冷的皮囊下却有只妖在暗自涌动”我觉得倒也挺贴切。早先在日企的工作让她几乎不将情绪外露,极为严谨冷静和不苟言笑,内心却迷恋于博斯《人间乐园》这类天马行空,具有浓厚神秘主义的作品。然而博斯本身便如谜语一般处于一个西方文明的发展过渡阶段,他的作品在文学性与复杂的图像上的研究意义并不亚于其本身的绘画语言与技术,那分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范畴,也相应需要具备不同的能力和素质,对于刚刚进入绘画的学习实践者容易形成一定程度的错乱和误导。婧仪在此之前的绘画训练主要是临摹中国明清传统仕女或高士的人物绘画,并不具备很多对西方造型方式以及图像的理解能力。如何因势利导将这些已有的基础转换成更为现代的绘画元素成为了我的课题,如何寻找新的题材与兴趣衔接点则成了她的课题,通过数年的临摹、练习与创作也贴合得相当不错。

像尼尔·盖曼在《睡魔》的某篇前言中写道:“我们独行于黑暗中,每个答案都会引出新的问题,并且这件事一直在发生。”其实在绘画创作学习中这倒是一个非常好的状态。首先是要“独行”,并于某些启示之中去寻求和发问,不断接近更深的层次。不过话分两头,就像“有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一样,有种画叫老师觉得你该怎么画,也许都是多余的父母心,帮了倒忙也未可知。

张婧仪从2019前后年开始《聊斋》组画的创作至今已近五个年头了,她一向画得极慢也极专注。时光流逝,不知不觉间慢慢积累了一些相当惊艳的作品,而好作品是希望可以分享的,婧仪的用心处也皆历历在目。

《聊斋志异》全本大约有近五百篇故事组成,婧仪的作品取自其中的《荷花三娘子》、《石清虚》、《偷桃》等七、八篇。其中《荷花三娘子》的原文大约是《聊斋》中情节颇为俗套,内容描写最为淫邪的一篇,以至于我发现有一些当代版本并未将其收录,确有一定的绘画改编难度。所幸她也并未局限于此,所刻画出的人物与情境倒是反而清雅明丽了许多,表面上依然貌似“才子佳人”的传统套路,暗地里却铺陈了许多诡异骇人的细节与线索。这些都得益于她所具备的传统绘画能力,婧仪的手上功夫极为扎实,并不逊于几位著名的老一辈仕女画家,虽然我也知道每个时代总会有对古典传统的重新理解与继承,这样的比较对她或老画家们都不算太公平。

关于传统古彩戏法中绳技的记录并不罕见,文字见于各朝如《源化记》、《太平广记》、《剑侠传》等处;在图像上也有任熊的《卅三剑侠图》以及戴敦、刘旦宅等前辈的作品可考。而蒲松龄在《聊斋志异·偷桃》中的描述更有邻邦的通天绳相呼应,也是新武侠电影《剑雨》中彩戏师的神仙索原型。婧仪所画的聊斋组画之《偷桃》,则从宋代风俗画《大傩图》与《货郎图》中借鉴了一部分形象和情境,更具市井与现实感,也更多了些律动感。一如既往保持着工细缜密的品质,色彩上更加柔和与明亮了,温柔的明艳的诡秘的灿漫的混沌的暧昧的,都在文字与想象之间取得了非常好的平衡。

“石清虚”的故事本身在《聊斋志异》中并不那么显眼,甚至有些冷门,趋于琐碎和冗长,并不是特别利于用绘画来表现的类型。但婧仪依然没有拘泥于原著,用巧妙和颇具舞台戏剧化的构思在非常小的画面中概括和隐喻了故事的主题:以一块奇石的漂泊归属见证了世间百态与各种人生的起伏和遭遇。叙事性的绘画创作,绝对不可简单化的拼凑与空泛的罗列形象,形式和内容必须高度统一,不能顾此失彼。需要具备善于寻找总结或制造事物内在的紧密关联性,敢于取舍的能力。因为它并不是一种对于文字补充式的图解,而是始于原著却能够保持独立性的艺术创作,必须在两个不同的逻辑空间下同时推进。对于婧仪来说,学习绘画的过程是不断挑战和打破心理障碍的过程,也更加是认识事物规律和进行自我发掘的过程。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 长久甘于寂寞与投入的痴心也必将会有丰厚的回报,然这些回报未必是声名或利益的。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