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

那天夜里，我被明亮的光线照醒, 是天窗外一轮满月。我在黑暗里摸索到手机，拍了照片，要发给我的爱人，他不在身边，他在弗罗里达看护病危的奶奶。发现错过了他半夜的电话和短信，说奶奶时间不多了，很想见我，我立刻惊醒，订了最早的航班，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开着夜车直奔机场。在飞机上，每一分钟都很漫长，想着她对我的好，想着她会随时离开，也许再也见不到了，我泪流满面。隔壁的旅客试着跟我聊天，也许是好奇，也许就想安慰我。

奶妈还在等着我，听到我的声音，她勉强睁开眼睛，向我微笑，嘴巴作出亲吻的动作。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她非常爱我，把我当作她的女儿。

第二天早上，太阳很温暖，先生把她抱到露台上。她说她觉得自己的头发很乱，我拿来梳子轻轻地给她梳理，她说她想染指甲，女儿给她染了指甲，这是她最后一次晒太阳。那天晚上以后，她没有再睁开眼睛，她问我们她是活着还是死了，姐姐说如果你还可以听到我们，就是还和我们在一起，也许爸爸还没准备好来接你。这是她最后一次和我们交流。

不知道她还能停留多久，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止痛药让她沉睡着，先生和几个姐姐，还有两班护士，轮流守护着她，她不再睁开眼睛，但还可以听到。小女儿把电子琴搬进她的房间，弹琴给她，三女儿给她读朋友们的来信，来电。朋友们陆陆续续来看她，或者通过短信，视频，用不同的方式跟她告别，告诉她对她的爱，和跟她一起经历过的难忘的事，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

告别是伤感的，但她100年的人生，丰满而幸福，有相濡以沫七十多年的婚姻，有四代同堂，子孙绕膝的欢愉，寿终之时，有那么多爱的人围绕在身边，并相信将要去的地方，可以再见到已经故去的亲人爱人，她既留恋又期待。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一生可以如此美满，死亡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也不需要哀悼，而是要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