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喫茶，世上人家

世间之花，有灿若桃李，有幽如寒梅，而我尤爱山茶，“惟有山茶殊耐久，独能深月占春风。”

吾乡多山茶，凡有院子人家，无不种山茶。每逢岁末，天上云如织锦，地上阳气平旷，山茶花一朵接一朵，勾着山、接着海、连着户，开的通通的、艳艳的。

若沿着巷子走去，总能看到一两株高过院墙的老山茶树，满树繁花，极为壮观。我每抱着好奇心，往院子里窥视，那是怎样的一户人家，竟与我这样相亲。原来自然的不竭不尽里，自有人世的山长水阔。

往山寺行去，触目也皆是这鲜艳山茶，在一天风露之中迎风而笑。令人觉佛门可以有清静庄重，亦可以有人世的意兴灿灿。

我出了家乡，也离不开山茶。书案上有简净的山茶，正好展卷读书，用红彤彤的副榜炉烧水，沏一壶茶，色如金汤，这便有了人世的明媚与素净。

看着花开，心下亦只有那四个字：世上人家。

我后来以茶为业，冥冥中又山茶多了牵扯不断的关系。我的爱重“读书喫茶，世上人家”这八个字，皆因读书、喫茶，正是世上人家之风光。

“治生不求富，读书不求官。譬如饮不醉，陶然有余欢。”这真是我的所愿呀。梁任公、迅翁、沈从文、梁漱溟、钱宾四、丰子恺……我生也晚，不能亲见这些大人先生，但他们常常一个个在我脑海中跳出来，让我觉着做人就当这样，如天地日月、堂堂皇皇。

喫茶也是这般感受。好茶有真韵，有品格，如知音、如良师，风尘仆仆闯入我的思绪中。天地的光华，山川的瑰丽，草木的芬芳，合而为一种真力——我们被陶铸而不自知。
与天南海北的朋友们相交，何尝不是如此。燥郁难舒的当下，相聚在这里的人们，彼此间互相照拂，皆是那样天心飒然，明亮无亏蚀。这不也是“读书喫茶，世上人家”？

自春秋以降，华夏文明化难而重生、历劫而不毁，城廓山川田里庐舍，一派阳气畅旺、悠远明净的人世风景。举凡世上人家，便是从真山真水里点染出来的新鲜活泼，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与之相嬉戏。

而今亦是如此。我们如是读书，如是喫茶，如是在古往今来中开解自己，在天地草木中安顿此心。

虽是市井小民，但也不能低了志气，要做那样英俊清迈、堂堂皇皇的世上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