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2.8】
父亲与母亲吵架。
因为父亲决定去坪阳村。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母亲看着地图说:“你疯了?离家587公里!”
父亲说:“必须去,那是轮回村。”
据父亲说,世界上有人经历过“轮回”。
有个小女孩说自己上辈子是航船副手,因沉船死亡,投胎到这一世。
联合国调查组带小女孩出海,去到她说的“前世沉船地”,确实打捞出了航船。
船型,房间布局,房间物件,都和小女孩描述的一样。
调查组不死心,邀请了几个船长询问小女孩航海知识和船只操控,小女孩对答如流。
这种拥有“前世”的人,全球范围内数量不少,联合国把他们命名为 “再生人”。
坪阳村,是联合国认证中国“再生人”数量最多的乡村。
“绝对是假的。”母亲说。
雪很大,公路上是冰层。
离除夕还有两天,为了满足父亲对超自然力量的好奇,我与父母开车前往587公里外的坪阳村。
车穿过高速路,穿过马路,穿过山路,穿过乡镇,再穿过山路。
沿途车辆越来越少,路边的树越来越密。
父亲身子弹了起来。
一块现代化钢牌竖在路旁,写着“坪阳村”。
我想象中的坪阳村,类似恐怖电影的部落,遍地兽骨狼烟,人们披着茅草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眼前的坪阳村口,几栋马赛克墙的自建房,门前停着汽车,水泥村路很宽,沿着田野通向远方。
我走下车,没感受到“轮回”的魔幻色彩。
耳边有响声,我扭过头,不锈钢门上的对联被风吹动,上面写着恭贺新春。
父亲从远处跑回,身旁跟着一个小哥。
父亲说:“他愿意带我们找村支书。”
小哥带我们走过水田,一个农民摆弄着兔笼。
父亲激动地说:“您就是石书记吧!”
书记一副种庄稼的模样,水鞋黏满了泥,但衬衫白得发亮,头发用摩丝抹得整整齐齐。
父亲递出名片,说自己跋山涉水而来,想探访一下经历过轮回的村民。
书记的脸一下松弛了:“哦!来看再生人啊。”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北京居民听说游客来看王府井。
“过年村里人少。”书记递过手机,“这户还在,上个月我还带了两个市里的局长去看。”
书记递过手机时露出了袖口,我看见他戴着金表和宝石戒指。
车又开了半小时。
带路的是另一个村民,他指着木屋,告诉我们到了。
这间木屋很原始,由一根根砍断的树干组成。
树干粗细不一,被随意地叠在一起形成一个随意的立面,勉强能称为外墙。
木门敞开着,带路村民径直走进。
门里很暗,水泥地坑坑洼洼,堆着几摞我没见过的干果。
头顶是几块长木板,随意搭靠着,充当一楼的天花板和二楼的地板。
母亲说:“这个房子好!原生态!”
踩着木头走上二楼,有一盏电灯泡,放着几张木凳,再无其他。
一个小男孩在灯下玩手机,看起来是某个腾讯手游,让我略感舒心。
跨过走廊,我们走进一个房间。
带路人用变了调的普通话说:“就是这里。”
光线昏暗,几个陌生面孔围着火堆。
父亲进门前情绪激昂,此刻却说不出话。
火堆旁的妇女将婴儿摊平在两膝之间,抽起一张尿布。
皮衣男用钳子翻动灰白的木柴,给女人递去一个奶瓶。
桌上摆着几碗剩菜,用塑料筛子扣着,看起来是炒猪肉和葱花。
眼前的一切过于日常,我不知如何开口说出“轮回”这么突兀的词语。
父亲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的问:“请问石书记说的林晓串是哪位?”
皮衣男指向妇女。
妇女的样貌没什么特别。身体有些胖,弓着背,外套有些皱,与地铁里擦身而过的路人没有不同。
勉强能称上特别的,是她有一股动漫里社恐的弱b感。
【抱歉用 “弱b” 这么粗鄙的词,因为找不到比该词更贴合的形容。望大家略去该词的负面倾向,着重于与 “弱者” “内向”不同的微妙差异感】
父亲询问能否跟她聊聊。
她头没动,眼睛转向旁边,低下了头。
皮衣男站起身,声音粗犷:“老婆,我去做饭!你慢慢说,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们,不要有压力!”
女人笑了笑,虽不太情愿,但点了点头。
父亲趁势展开了询问。
父:听说您能记得前世,“前世”对您来说是什么感觉?
林:就像做了一场梦。
父:您几岁开始能想起自己的“前世”呢?
林:两三岁吧,会说话时就知道了。
父:上一辈子活了多大?
林:活了八十多呢。
父:科学家说人死之后是没有灵魂的,您去世时有灵魂吗?
林:不知道,我看见自己躺着,子女围在旁边哭。
父:您是怎么投胎的?
林:有一天,我看见我现在的父亲路过,便扶着他的肩膀走回了家,第二天就出生了。
父:路上这么多人,为什么选择跟他回家?
林:那时觉得他看起来老实,人应该不错。
父:小说里投胎要喝孟婆汤,要过奈何桥,会见到黑白无常,是真的吗?
林:这些倒没有。(微笑)
我试图找出破绽,但妇女陈述回忆时肢体很松弛。有时说到兴奋处,会露出陶醉的微笑。
我问道:“您会经常想起以前的时光吗,会很留恋那段回忆吗?”
妇女抱着婴儿,有些不满:“现在忙了,没时间想了。”
母亲点头:“是啊!当妈妈很累。”
父:上辈子的技能您这辈子记得吗?有的人没出过大山,却突然张口说英语。有的人突然能熟练的使用枪械。
林:我上辈子的技能用不上,是开荒之类的。
父:您有去看自己上辈子的子女吗?
林:有,我上辈子的儿媳妇是我这辈子妈妈的姐妹。
父:您跟她们相认了吗。
林:我大概三岁时,吵着要父亲带自己看原来的房子。到了老房子,我告诉她们房间布局怎么样,家里以前的狗是怎么死的,家里有哪些老物件,家里人名字是什么。
父:您父亲什么反应?
林:父亲觉得奇怪,我跟她们完全没见过面。
父:您上辈子的儿女什么反应?
林:她们也觉得神奇,虽然现在来往不多,但过节吃饭会邀请我过去。
父:那间老房子在哪?
林:就在高速路边,想看可以带你去看。
妇女说话及思考的速度很正常,像是回忆一段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亲身经历。
我印象很深刻,她说,清明节时她上辈子的子孙会去山上烧纸。
那一天,她不吃饭也会觉得肚子饱。
父:前世的记忆是怎么想起来的呢,像内存卡插进手机一样,一下子全想起来吗?
林:是一点一点想起来的。
父:家族里还有再生人吗?
林:我的姐姐,她上辈子是我这辈子爷爷的哥哥,但是她很少跟人说。对了,还有我上辈子养的狗。
父(大惊):狗也能投胎吗。
林:他现在是人,也在我们村。上辈子我让它抓老鼠,饭没吃够,被车碾死了。
父:您怎么知道他投胎了?
林:他没和我相认,他在街上跟别人说八卦时传过来的。
或许是父亲问累了,或许是信息量过于反唯物主义,父亲低下了头。
穿皮衣的男人在门外炒菜,烟雾很大,母亲咳起嗽来。妇女的脸上显着疲态,她站起身,往婴儿碗里盛饭。
我看着她的身影,对她所说的一切突然产生了百分百的信任。一股平静油然而生,这股平静接近于“无所谓”的释然。
“轮回”是真或假,都无所谓了。
父亲神色有些疲倦,母亲从厨房进进出出,帮着端菜。
我打字时不经意抬起头,发现妇女坐在火堆旁喂奶,胸脯对着大家自然敞开。
“尝尝自己酿的米酒!”皮衣男掏出装酒的容器,是个老旧的开水壶。
桌上是新鲜的杀猪菜,猪肠猪血瘦肉五花肉猪肝腊肉腊鱼,满满当当,在矮小的桌子上显得格外豪华。
我吃得很畅快,猪肉有点腥,但肉味很浓。父亲吃得油光满面,边喝酒边开始畅谈自己旅行时的趣事。
妇女抬起头,像孩子一样听得认真。或许是幻觉,她的眼神有些老成。
皮衣男很豪爽,端起盘子给父亲扒肉:“多吃点!筷子放大点!筷子放大点!” “尝这个,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
但他给自己夹菜时夹的很少。
临走时,父亲加了皮衣男的微信,微信名是“56个民族”。
我有些不舍,对着他们说:“您一家如果有机会来佛山玩,记得打电话给我们!”
妇女没有回答,微微一笑。
乡村的夜晚很黑,母亲不敢再开车。
带路的村民领着我们,去到一个供住宿的自建房里,住宿费一个人五十人民币。
房间很简陋,没有热水,没有毛巾,没有洗发露。父亲倒在床上,边脱衣服边打哆嗦。
母亲问:“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父亲说:“应该是吧。她没理由说假话,她又不能因此获利。”母亲说:“确实,她家那么破旧。”
我摸了摸被子,棉花的质感很现实。
父亲看着天花板,突然大声的说:“人死之后,不只是装在小盒子里啊。”
我回过头,父亲已传出均匀的鼾声。
他一向说睡就睡。
第二天起床后,我几乎忘记了一切。
外面的雪融化了,几个青年将垃圾投进河边的垃圾桶,一只狗从身边跑过。
我拖着行李下楼,旅店老板友好地挥挥手。
父亲接过他递来的名片,上面印着 “餐饮 住宿 免费领看再生人”。
(本文皆为我真实所见所闻,但其中涉及的超自然现象请自辨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