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崽子们
24-02-08 23:42

二三年四月,我在出差的途中收到林惠去世的消息,心里一怔。

男人,中年男人,中国中年男人,很不习惯当众流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所以我虽然表面上保持平静,但内心有隐隐波澜。

我进入单位的时候林惠刚满一岁,同一年的四只小崽在一起生活,她是最弱小的。体重最轻、体格最小、力量最柔弱,跑的也最慢。有一次清理壕沟,饲养员发现游客掉落的易拉罐饮料,还没开封,于是捡到草坪上放着,准备清理完了再一起捡出去。几个人接着干活,只听到“砰”的一声,大家一抬头,看到四个屁股一扭一扭地往内圈跑,原来易拉罐被好奇的小崽发现了,其中一只熊猫咬破了罐体,气体爆开把他们吓跑了。饲养员站起身来,看到其余三只都跑进了房间,只有林惠连门口都没跑到。

除此之外,喝奶她也最慢。递到面前的奶盆时不时被另外三只身强力壮的熊猫霸占。有时候兑好的一盆奶,最后被抢了好多,自己只喝到一点点。饲养员对这种持强凌弱的行为非常痛恨,想了很多办法:要么把她单独隔开喝奶,要么靠人墙抵挡那三只“猛兽”的袭扰……在食物的诱惑下,一岁的幼崽也能爆发出的惊人力量。二十多岁的饲养员不得不认真地对待眼前三只熊猫幼崽,各种打太极、推手、摔跤,就为了给身后这个“小娘们”争取时间,让她能吃饱喝足。但她吃得太慢了,饲养员不得不回头提醒她:我撑不住了!你再不快点又要被抢哈……而她依旧慢慢地品尝每一滴奶,舔完盆子后陶醉地靠在滑梯旁边,眯着眼睛舔嘴巴。殊不知,饲养员的手腕已被抓破皮,没时间处理,赶紧收拾盆碗出去清洗。没有了饲养员的阻拦,那三只“猛兽”一拥而上压住她,开始吮吸她嘴角、肚子上残留的奶液,她无力反抗,只能发出一声声惨叫。走到门口的饲养员转身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感叹自己锄强扶弱不彻底。

后来林惠和哥哥得到了单独居住的机会,我有时候会坐在他俩中间,把她和他哥隔开。然后给他们剥竹笋,剥好了看谁手里空,就递给谁。我很享受那几天的时光,我们三个靠墙坐着,我负责剥,他们负责吃,虽然不说话,但能感受到他俩精神和身体状态。这时候她哥不会抢她的。

有一天凌晨,我莫名其妙哭醒,醒了以后情绪都还没完全平复,只记得梦里面全是她。没过几天,她就去了泰国。我不敢向任何人谈及此事,我怕这是自己真实的一面。因为我自认为很“钢铁”,不会因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哭哭啼啼,而且每天很多事情,根本不可能为一只熊猫掉眼泪,但发生了的事情我不能否认。

后来,彼此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最后收到她去世的消息,这期间我也没有再为哪只熊猫掉过眼泪。也许内心的“钢铁”早就被眼泪融化了,不用太多,一次就够了。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