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十八-
24-02-05 00:20

我和陈璟也偶尔会谈起一些还算深刻的话题,比如衰老与遗憾,甚至死亡与永别。

陈璟属于那种平时很冷静很沉稳但是在床上就非常细腻而且很容易陷入情绪里的人。有一次他撑在我身上低头看我,那个眼神很重,很浓厚的爱意下面似乎有一种悲伤和怜惜的感觉,好像是他把我给上了似的。
我躺着让他看我,他又伸手摸我的脸,从颧骨摸到眼角,抿了抿嘴又眨了眨眼,最后低着头流了两滴眼泪,那泪刚好砸在我脸上。他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擦掉,才掩饰说“最近忙吧?都给徐总累憔悴了。”
我把他拉下来抱着,说“也没有吧?长皱纹了吗?我还没30呢,应该不算老吧?”
他笑,说不老。

洗完澡后他情绪好了一点,我俩缩在被窝里开玩笑。
我说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一天我老了你会不喜欢我吧?
他笑,说你觉得呢?
我说肯定是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我不希望你哭。

当时可感动了,“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我加班我憔悴他都心疼到掉眼泪,他好爱我。

然后某一天晚上,突然回想起这个事,靠着我俩这么多年的心有灵犀明白了一些当时没有明白的事情。
可能确实是因为我那段时间很忙有黑眼圈或者皮肤不是很好,当时光线又很暗,我的确看着有点显老。
陈璟或许只是感慨为什么当时刚刚抽条长个子的高中生现在眼角就有了皱纹,感慨一不留神间我们就一起过去了这么多年。
亦或者是更深的感触,悲伤遗憾于永远看不到至亲衰老的样子,又不经意间很奇异地在比自己还年轻的爱人的脸上看到了时间不可逆的痕迹。
我没有找陈璟去验证我的想法,那个情感是在那个特定时间特定情绪特定氛围里特定产物,我后知后觉地去刻舟求剑,没什么意义。
但是安安静静地想了好久,觉得我要好爱他。

陈璟比我大四岁多一点,但我还真没有在他身上感到所谓的“衰老”,我感觉他还处在一个充盈发展的阶段,他整个人比较随和舒展又有很好的“卷”的状态,而且陈璟真的看起来很年轻,年轻到很多人都说陈董看起来和我同岁甚至比我年轻。

我第一次察觉到具象的“衰老”,是在我爸身上。
当时我把我爸我妈接来我这里,我爸需要做一个小手术,手术还挺成功的,但到底是对身体有所消耗。
也不知道谁放出去的风声,有好多合作商或者生意上往来的朋友都来关心我爸,还有直接登门拜访的。
有一个项目经理提着一些补品来探病,当时我在楼上,我爸在楼下看电视,我爸开了门。
项目经理进门有些局促,两只手各拎着一箱礼物盒装的补品,客套了两句我爸说进来坐进来坐,东西放地上就行。
那个项目经理还有些犹豫,我爸说没事放那里就行,我提不动,一会儿我让徐之迢来提就好。

我们家是比较典型的“严父慈母型”的家庭,我小时候不懂事我爸是真的会揍我,我记得有一次我淘气还敢做不敢当,把我爸气得比划着扬言要把我从楼梯上扔下去。
我二十出头毕业没找工作“不务正业”还和给他找了一“男儿媳”的时候,我爸是真的看起来要打断我的腿,我从小到大还真挺怕他的,他隐藏得极好,总是报喜不报忧,让我一直没发现他是个已经五十多岁了的老头。
对面小姑娘穿着高跟鞋拎上楼的礼品,我爸刚做完手术使不上力气拎不动了等我来拎。

我俩刚在一起的前几年,其实并不怎么聊到他的父母,有些事情由别人说出来显得太轻,由自己说出来显得太重,我其实不太知道父母相继离世的那一两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只能是我在几年之后的某一个瞬间管中窥豹似的了解一点故事的答案。可是答案就是答案,答案是不会改变情节的。
大概是我大二那会儿,有一次我听他说完当时的事情,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哪能不难受啊我爸我妈都没了”,听他若无其事地问我所以我当时总是找他总是粘他是不是同情他。
我说啊?
我说没有啊我当时不知道这些我只是想了一下你一个人住为什么还不会做饭总不能餐餐都去餐馆吧?
我说我当时只是因为喜欢你啊当然不是什么怜悯啊同情啊。
我说真的是很单纯的喜欢,作为学生来同情老师,这个剧情只会出现在教师节当天的致谢和口号里啊。

我俩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做噩梦,醒来以后和我说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我已经不在了,但是他还是看到了我,我坐在操场上,他明知道他一旦和我说话或者和我有肢体接触的话我就会消散掉,然后他坐到了我身边,和我一起坐在操场上,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想和我说话,然后我就当着他的面消散掉了。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俩还挺拮据的,那个出租屋是老旧小区,供暖不是很好,从被窝里坐起来要披外套,否则后背会很冷。
他突然坐起来,我也跟着醒了,看到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一直在发抖。那会儿确实手头比较紧,没有多余的毯子可以披,我下床取了羽绒服又接了杯热水,然后我俩裹在一起,听他给我讲他的梦。
当时我只当做一个噩梦,我还不到二十岁,远没有到要考虑死亡的时候。

直到我外公去世,我才突然发现,永别是有余震的。
这个余震不会因为丧事的结束而休止,而是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人会一遍又一遍地推演下一次永别,会变得小心翼翼又患得患失,害怕再一次失去爱的人。

然后我站在若干年后的时间轴上回忆被我疏忽的“不到二十岁”,那段我还不懂事还和陈璟没有那么默契我还没有那么懂他的时候,他是不是还做过很多这样因为怕说出口就“一语成谶”的梦,他会不会真的很怕像失去他的父母一样失去我。

最近年底忙,前几天出差,为了早点回家找陈老师,熬了好几天,四天可能就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上了飞机的时候人已经有点恍惚了,天气不是很好,飞行过程中有些颠簸。客舱里有个小孩,可能是因为气压的缘故难受或者只是单纯的害怕,一直哭个不停。
颠簸剧烈的时候我打开遮光板看窗外,人疲惫的时候就很容易胡思乱想,我想如果这班飞机真的出事呢?新闻里都写应该留个遗言道尽没有说出口的爱,但是一切都会在坠落的瞬间灰飞烟灭,留了也白留。而且陈璟很清晰很坚定地知道我极爱他。
我甚至还想了一下遗产,陈璟是宸辉的最大股东,他手里的股比我的都多,哪怕他把宸辉卖了,那也够他下半辈子了。只有剩下的遗产,我没有法定配偶也没有子女,哪顺位继承应该是我父母。
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遗憾的,然后我在颠簸和哭声里闭眼睡觉了。

下了飞机是司机接我的,陈老师还没下课。回了家洗过澡陈璟刚好也赶回家了,大概下午四点多,他抱着书也钻进被窝,由着我搂着他的腰开始补觉。
但是我在飞机上和车上睡过一会儿了,现在回了家躺在陈璟身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大脑已经运转不动了但是精神叫嚣着我要和陈璟凑近一点。
我说,路上飞机可颠了,今天天气不好,我还以为飞不了呢。
他说飞不了的话我乖宝还得多等好久。
我说是呀是呀,飞机上还有个小孩一直哭,脑袋要爆炸。
他说可能是小朋友坐飞机不舒服吧。
我说颠得跟过山车似的,我就差给你写遗言了,写得文艺一点没准能上新闻。
他说啊那你写什么了?
我说没写,打算写“我爱你”,又觉得这事儿你知道,没必要写。
他笑,说还想什么了?
我说没想什么啊,觉得了无遗憾了,我只是死了又不是不爱你了。
他捂住我的嘴,止住了我的满口胡言。
等我亲了一口他的手心,他才放开手,说,徐之迢,其实你根本没有做出飞机会出事的假设。
我说我遗产都想好了。
他说如果你做好把一张纸丢进碎纸机的准备的话,你在丢之前不会在乎会不会多撕这张纸几下,这张纸是不是破损残缺。
我嗯。
他说可是你对于死亡假设的结论只有我知道你爱我,根本没有考虑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
他说的很平静,他说徐之迢,你不敢撕那张纸,就像你甚至在潜意识里只敢想到我知道你爱我,所以你“了无遗憾”,你不敢想到你再也见不到我,我没有你后茕茕孑立。
我都吓清醒了,我说我当时只是太累了,而且那个环境很压抑——
他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些许的颤抖,他说可是徐之迢,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说“了无遗憾”,你说“你只是死了”。
我真清醒了,我跪在床上平视他,看他现在什么眼神什么表情,看到他没哭才松了一口气。
我说我真错了陈老师,你也说过我根本不敢做出飞机会出事的假设的,我这么年轻又这么爱你,我怎么会没有遗憾呢。
他说徐之迢,我用了很久才敢回头看,我告诉自己我爸妈会化作人间的风雨陪伴我。
我抱着他,听他说。
他说徐之迢,徐之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死亡也许是爱的最后一课,但死亡不是爱的终点。

但至少我应该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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