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记04
彼时,涂山篌被曋氏一通痛骂后,丢下一句“你照顾好母亲,我去找药。”头也不回地离了涂山府。
等再回家中,府中不知何时挂起了灵幡,他看到一身素缟的涂山璟。耳边也只剩一句话。
“大哥,母亲走了。”
连日来的惊惶在一刹化作茫然,似廊外飞舞的柳絮,篌沉默了很久,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弓了下来。
“……她可有留什么话?”那声音如同在寒水里泡了一夜,透着一种湿淋淋的沙哑。明明是春暖花开之季,篌却只觉一阵寒。
涂山璟一言不发,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他眼睛轻轻地动了动,眼睫垂下,脑海里一幕幕地回忆起曋氏说过的话。
曋氏病了很久,一千多个日夜,开的药好药坏,她都会去尝,可具体有没有用,她也瞒着,从不让俩兄弟知道实情。
大的那个或许是不屑,是憎恶,所以懒得相告。小的这个,却是不忍,不忍心让他跟着担惊受怕,牵连受累。
起初还能瞒得住,后来纸包不住火,也迟了。病榻上,四肢百骸哪都痛,痛到昏死,她有动过念头,让医师开个药,安静地离开。
却在瞧见伏睡在床边的青年时红了眼。那修长的手紧紧攥着她,指骨却在发抖,很轻微,曋氏抽不出手,又咬牙熬了一段时日。
再后来她昏睡的时日渐长,醒来的时候渐少,最后一次苏醒,是在雪后放晴的清晨。
她支着身体坐起来,笑着同守在床边的人说:“璟儿,母亲好久没听你抚琴了,想听你弹弹。”
青年就要吩咐人去拿过来,曋氏摇摇头,声音含笑:“去花园的凉亭,那儿空旷,适合静心听一曲。”
青年还是不动,一双眼沉静地盯着曋氏看。
曋氏说:“小璟,听话。”
涂山璟怔了一瞬,“好,我先去取琴,母亲稍后要来。”说罢,终是转身出了房门。
片刻后,凉亭外围了不少人,琴音在凉亭内徐徐荡开,时而如雪落,时而如龙吟,弦弦动情,声声有意。曋氏听着恍惚间记起许多旧事。
曋氏刚生下涂山璟不久,老夫人就经历了丧子之痛。孤儿寡母,曋氏变得很忙,忙着帮老夫人打理事务,支撑起群狼环伺的涂山氏,无暇顾及他。
于是,小小的人总在睡意朦胧时,拽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娘亲,你又要去哪,不能陪我多睡会吗?”
曋氏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璟乖,听话,娘改日陪你玩好吗?”
有时也会抱着她的胳膊小声抱怨:“你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回家也顾不上理小璟。”
也会举着手一本正经地保证:“我会好好学,再不逃学了,会把族长们要求的那些统统学会,娘亲可不可以多睡会啊。”
有一回,她归家太晚,府内黑漆漆的,一盏灯也没点,她正觉古怪,一转角见小人儿拉着他哥哥在院中等她。
一见她,雀跃地喊:“娘亲,我今日新学了个戏法!”
小人儿屈指一弹,弹出一个小火球,拳头那么大,火光并不亮,却暖融融的,朝她着飞来。
快靠近时,倏地在半空裂成无数个小点,似夜幕里倒悬的星星奔向她,亲昵地绕着她释放光热。
曋氏靠着竹榻,费力睁着将要垂落的眼皮,眼帘半阖地望着凝神抚琴的青年,忽而轻喃:“我的小璟,芝兰玉树般好好地长大了啊。”
仔细想来,她竟记不清有多久没好好瞧一瞧她家小璟的模样,她们小璟这一手琴艺撩拨时尤为动人心弦,叫人陷于似梦非梦之境……可惜了。
以后再也不能听见了。
一曲罢,青年低声询问:“母亲可还想听些什么?”
他低着头,没有得到回答,一双手微微发颤,有什么自眼中滚落,琴弦铮的一声,跟着发出长鸣。
“怎么还哭了呢……”轻轻柔软地声音传入耳中,他猛地抬头,曋氏含着笑静望着他,“这么大个人,可不能再红着眼了。”
青年眼中闪着泪,他轻眨了下,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知道。”
曋氏细细地凝着强颜欢笑的人,她家小璟有双标致的眼,瞳仁颜色偏深,落入阳光时像流光的黑玉石,眸中又天生带着笑意,似永远也不会生气。
可她依稀记得,这双眼不仅会笑,也会哭,会害怕,会委屈,也会亮晶晶地看着她,装满这世间的喜乐。
俩兄弟刚上开蒙学堂那年,学堂内的孩子年岁尚小,看不惯夫子独偏好涂山家的兄弟俩,偶尔会笑嘻嘻道:“再神气有什么用,还不是两个没有爹爹的可怜虫。”
篌气不过,动了手,揍得他们一个个哭爹喊娘。二人被钺长老拎回家时,俱一言不发,还是曋氏怒火攻心,要家法处置涂山篌,璟才言简意赅交代了事末。
小人说完,还坚持说:“母亲,我知我们不该动手打人,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可心里还是不高兴,哥哥打他们,我其实有点高兴。”
她们小璟幼时生闷气也只一人爬上屋顶,坐在上头数着躲进云里的星星,等她气消再高兴地告诉她,他今日数了多少颗星星,或是将画好的星云图给她看。
是啊,她家小璟一向聪明,总能找到方法消解不愉快的时刻,有时很快,有时慢了些,她该知道,他只是需要时间。
“璟儿,”曋氏闭上眼,再不去看那青年,只温声说:“再弹一曲迷之音听听……”
意识渐散时,曋氏还在絮絮地说:“我与你父亲称不上良缘…有一事我却从未后悔……若没遇上他,便不会有你。”
“……我替你相看的防风氏,若得你属意,就娶回来好好待她…若不喜,亦要好好地解了这桩婚,莫生怨怼……”
“你奶奶将涂山氏看得太重……有时会罔顾你的心意…但小璟,母亲要你记住,这世上没人重得过你自己。孝不可愚,人不可凌,我不能,你奶奶也不能。”
这些话经篌一问,悉数窜了出来,绞得他脑子突突地跳,半晌他忽道:“母亲说想看雪夜的日出,我却没允,我什么也没能为她做。”
“大哥,”他仰头闭目,喉头微微滚动着,顿了顿,低声说:“……我很难受。”
满腔压抑着的,那些说不清的闷,像是随着痛觉被冻结在那个寒冬,到了冰雪消融,百花齐放的春日,见着可信赖的亲人,才迟钝地感受到疼。
篌本觉苍凉彷徨,不知想了什么,眼底隐有浅晦的怨恨,却叫这一句话弄回了神。
他倏尔一笑,似在自嘲,又似庆幸,这世间还有一人和他一样,悲切着,一同失去了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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