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银金融机构(NBFI)与流动性危机
今天读一篇2022年Shin, Schrimpf和Aramonte合著的文章“Non-bank financial intermediaries and Financial Stability”,它也是前段时间刚出的“Research Handbook of Financial Market”中的第七章。这本书之前在微博上推荐过,再次推荐一下,对市场微观结构和金融稳定感兴趣的朋友们必读。
1、非银金融中介(NBFI)与银行最大的区别是,它们无法直接获得央行的流动性救助,也很难像传统银行那样与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近年来,NBFI的的内含与外延快速演变,其商业模式与外部监管之间的博弈游戏不断升温。
2、在众多NBFI中,有三类机构最有可能对市场流动性(market liquidity,即金融资产在二级市场中兑换为现金的难易程度)产生冲击,它们是
1)高杠杆、负债久期短且具有一定刚兑属性的资产管理机构,如对冲基金(hedge fund, HF)和货币市场基金(money market fund, MMF)等。
2)高杠杆、负债久期短或负债端可能遭遇挤兑的市场中介,如开放式债券基金(open-ended bond funds)、自营交易商(principal trading firms, PTF)等。
3)具备系统重要性的金融基础设施,如中央对手方(central counterparty, CCP)等。
3、根据FSB在2020年的统计,NBFI在全球金融市场活动中占据了50%份额。例如在美国公司债市场中,银行占比持续下降仅为10%,保险、养老金、公募基金和ETF占比接近90%(图1)。特别的,2008年GFC后NBFI最显著的变化有两点:
1)公募基金和ETF规模占比的快速上升。
2)交易商(broker and dealers, BD)的资产规模和杠杆率大幅萎缩。
4、在GFC前,BD作为信贷创造和OTC市场流动性的提供者,其资产负债表规模急速上升。而GFC后,由于雷曼的倒掉、行业内的大量兼并收购案,再叠加巴塞尔3和Dodd-frank法案的强监管约束,BD的做市能力受到了显著影响,而这也给了其余两种市场中介崛起的机会——自营交易商(PTF)和相对价值型HF。
1)PTF主要指那些利用高频套利策略,在电子化交易平台上进行套利(做市)的机构。它们自有资本较少,和大型交易商即是竞争对手,也是合作者——它们可以通过BD的prime brokerage业务与BD的客户进行交易。PTF不仅在ETF和期货市场中扮演重要角色,在美债现货市场、外汇市场、部分衍生品市场中同样留下了深刻足迹。PTF会生成大量的短时限单子且平仓迅速,以保持极低的仓位。这在正常时期有利于市场价格发现和流动性,但在压力环境下,由于市场波动率上升,大量PTFs会为了控制自己仓位中的总风险而大幅降低订单提交数量,结果是加剧市场流动性的恶化。
2)套利型HF是另一类向市场提供流动性的重要玩家。它们采取的策略通常是寻求相关市场中的微小价差——如现货期货价差、不同久期债券、新券和老券之间的价差等,并通过加杠杆的方式来放大价差收敛期间的收益。同样的,在正常时期这些套利策略有助于市场流动性的提高和价格发现,但压力情形下,其套利头寸的强平可能反而放大价差,令市场流动性加剧恶化。
5、可见,PTF和HF只有在市场正常的环境下才会有利于市场流动性的提升,是“机会主义”的市场流动性提供者,这与传统BD为了维持客户关系而提供流动性存在根本区别。这意味着,要想系统性提高市场在危机环境下的流动性,引入中央对手方(CCP)和参与者更加广泛的交易所是必要的。
6、CCP是背靠政府担保的金融基础设施,其意义是作为金融合约双方的对手方参与到交易中,优势是(1)能够杜绝对手方风险;(2)净额结算因此可以降低部分市场参与者的保证金数额。但CCP在市场高波动时同样可能推升系统中的流动性压力,典型的案例是2022年9月末的英国养老金危机——CCP对于IRS的保证金需求飙升,显著加剧了养老金的流动性压力,并引发了英国国债的抛售潮。
7、综上,对于PTF、HF和CCP而言,也许它们自身可能不会遭遇挤兑,但作为市场流动性的提供者,在市场高波动时期,它们突然削减头寸或者征收更高的保证金,均会将流动性压力转移到其他市场参与者身上,加剧市场流动性的恶化。
8、当然,NBFI不仅可能放大它人的流动性危机,自身同样可能遭遇流动性冲击。与银行类似,NBFI同样面临流动性错配(liquidity mismatch)风险,这种风险通常来源于两种机制:
1)自身可能遭遇挤兑和赎回,例如MMF和债券基金在2020年3月所遭遇的天量赎回。
2)杠杆头寸被迫要求提交更多的抵押品或者保证金,例如2020年3月对冲基金大量被迫平仓期现货套利头寸,以及2022年9月持有大量IRS头寸的养老金被迫抛售长端债券。
9、MMF大量持有短期低风险证券,如短期政府债、repo、商票和存单等。由于MMF份额通常被视作是现金等价物,且在2008年之前均按摊余成本法定价,因此存在明显的流动性转化功能,和银行一样面临挤兑风险。2016年美国的货币市场基金改革后,只有投资于国债和以国债为抵押的repo的政府型货币市场基金才被允许使用摊余成本法计价,而投资于CP和CD的prime MMF必须使用市值法计价。此外,MMF可以设置赎回门槛和费用来降低流动性压力。即便如此,2020年3月期间,MMF特别是PMMF还是遭遇了巨量的赎回潮。
10、对于HF而言,其杠杆具有显著的顺周期性特征,可能会加剧市场波动。一方面HF会主动降杠杆——在市场下跌时,对冲基金为了控制总风险敞口会主动削减仓位;另一方面HF也可能被迫去杠杆——由于repo的haircut和衍生品保证金可能跟随市场波动率的上升而上升,均加剧了HF的爆仓风险(例如Archegos)。
11、2020年3月美国金融市场的“涌入现金”(dash for cash)是很好的观察NBFI如何遭遇并放大流动性危机的案例,在这一期间:
1)CCP的清算会员需要向其提供两类保证金——初始保证金(IM)和可变保证金(VM),前者与市场总体波动率高度相关,因此3月VIX暴增期间,金融机构所需要提供的IM大幅上升,令流动性压力骤增(图3)。
2)为了筹集流动性,投资者们或者抛售资产端资产,特别是流动性更好的那些资产——这引发了包括美债在内的安全资产的收益率飙升;或者大量提取货币市场基金余额——这引发了MMF特别是PMMF的赎回额度大增(图4,图5)。
3)大量债券型基金同样遭遇赎回而不得不抛售金融资产。部分基金因为预感到未来赎回潮会继续,因此开始过量抛售资产以囤积现金。
4)期货市场保证金和市场波动率飙升,令对冲基金大量削减“做多现券、做空期货”的basis trading头寸并抛售美债现券(图6),BD所面临的美债抛压比2月高了50%,令美债市场的市场深度(流动性)大幅恶化,美债利率不降反升。
5)市场波动高企令PTF削减订单量并降低市场流动性供给,进一步加剧了流动性恶化。
12、结论:
1)进一步加强对NBFI的数据收集和监管,特别的,监管应当遵循一致性监管(congruent regulation)思路,即以金融活动的实质而非金融机构的牌照来监管。
2)抵押品/保证金渠道是NBFI影响金融市场流动性的重要途径,应参考银行的逆周期监管特征,对抵押品/保证金进行逆周期管理
3)央行应当在危机时期充当NBFI的最后贷款者,向其提供充足流动性支持。在事前,央行也可以设立针对NBFI的常备流动性支持工具,但抵押品必须满足白芷浩法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