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句詩走這段路/醉鄉路穩宜頻到

2023最幸福的事情是在香港度過長長短短的一些日子，拼拼湊湊集齊一個春夏秋冬，去年最後一次去香港是為看mla的演出，幸運這一年裡，在香港走過了這些路。mla開唱的那一週，好多朋友從各處飛來香港赴約的樣子讓我想到候鳥遷徙，一年一趟撲向鄉愁發源的地方，來到這裡為「返回我的屋邨」，我們這些人的屋邨在何處尚未找到，只好在我們的小機場大夢一場，這是可以短暫棲息的地方。

夏天最熱的時候我也愛坐沒有冷氣的叮叮車，沒課的下午跳上一輛叮叮車坐在上層看銅鑼灣街景然後不去想下一站會停在哪裡，反正我有很多時間可以消磨，在哪下車我都能找到回去的路，只為那一句「可否試一次/與我閒時亂搭巴士」，mla給了我許多這樣支撐我可以做一些傻事的理由，到底喜歡待在悶熱的車廂是藉口還是我會說我只是想踐行歌詞是藉口，直到我的感情和生活也變得像他們寫的歌一樣的時候我還是可以詭辯這只是歌詞啊，歌詞而已！

其實很多情緒和感覺都不是色彩鮮明的，愛和憎也沒有具體的顏色，就會有許多散落於心靈角落忽明忽滅的情感被忽視，是我們會因為心裡的灰色地帶被強行照進光線而羞恥嗎，所以才將它刻意遺忘，假裝它們從未存在過，這樣每個人看起來還是健全和正常的，但還好有一個樂隊可以捕獲住人類情感世界裡不那麼透明的空氣，收集起來攏成一束鮮艷的氣球，讓無處存放那些情緒的人可以像孩童買走路邊賣的卡通人物氣球一樣自然大方地取一隻帶到路上，我們都是其中幸而買到這氣球的一位，遇到這位好心的氣球商人，我只想像在內場舉著的那個牌子一樣說句：「我唔係嚟點歌嘅，只係想講句多謝」。

唱到love disabled的時候光束傾瀉下來，透過舞台頂懸掛的球燈撒向滿場，nico輕輕吟唱著那段粵語念白，昆德拉說的愛是機遇的、偶然的，命定的，粉色以一種舒適的散佈方式把我們包裹著，就像身處一塊漂亮的玻璃糖紙裡看到陽光把全世界折射成七彩的發著光的模樣，几乎美麗到可以治好愛無能的絕症，不用去到台南看風景也能療癒我們的虛無，我沒空去想這是不是幻覺，只覺得如果世界真是巨大的數字模擬，那也會是一個很美的模型，凝在此刻就是完滿的。

香港是無眠的香港，有無人可以十點鐘入睡？除非喺屋企無端端飲醉，我還沒有到可以喝醉的地步，清醒地在好多個凌晨散步，走到海心公園、電影中心、牛頭角公廈和詩歌舞街，這些mla世界裡經典的人文坐標把遠道而來的各異的人們相互串連，小機場測繪的以「我城」為基準的世界地圖，成為了陌生的我們文化血脈緊緊相依的一部分，我們都知道彼此離不開這片風景，也捨不得離開那些字句、建築、路名，所以在幾塊路牌下偶遇的我們一定是懂得對方是為何而來，然後再電卷風馳各自上車，奇妙的際遇發生在一個又一個轉角，這是另一種小機場的浪漫。

演出結束後我們好多人為了再也沒能響起來的歌默哀了，心知肚明卻無可奈何是最殘忍，憤怒也要被吞進咽喉不能發出，全場一起喊「年輕才有資格被迫壓」的時候才知道雖然現世正強調靜默是無聲的力量，但直接的吶喊更是最原始卻恰恰被我們忽略的抒發，在現場聲音被歡呼埋沒，但離開共同的語境時，聲音顯現在每個個體身上卻愈發清晰。所以還好有小機場的音樂，使我們想記住的事情不至於徹底淪為死物，這些創作克服時空地域的限制，邀請我們一齊見證香港寓言和預言。間中丟出的理念、思想和現實化作催淚瓦斯蔓延，讓身處此地的每一個感知尚存的人都親身嚐到催淚的滋味，是苦澀還是甜美卻是靠個人品讀了。時代浪潮裡風雨飄搖的人啊，祝福我們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