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gelatu
24-01-21 14:10 微博认证:军事博主

之前说起过旗人——主要是指关里,关外我接触的少——的性格之一,就是幽默。讽刺与幽默是不分家的,但旗人的讽刺有自己的风格。鲁迅的讽刺是“含泪的讽刺”,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旗人的讽刺则通常是因为“爱”:喜欢一个东西,才要讽刺一下。所以这类讽刺通常不太尖锐,也谈不上什么恶意——尽管被讽刺的对象听了未必作如此想。这个可以算作旗人幽默的一大特点。受旗人文化影响较深的地方,对这类讽刺很包容,但其他的地方就未必。

比如说,相声是受旗人文化影响很大的一种艺术形式,最早的相声就是为宫廷演出,相声八德中的大门长裕德隆就是旗人,包括相声名家李伯祥、常宝霆、侯宝林都是旗人出身,马三立的继母也是旗人。相声中大多数的讽刺,都是一种“爱”的讽刺:比如马志明的《纠纷》,明明是用天津方言找哏,但丁文元夸张的尖嗓子,以及王德成那句“干嘛,恁么滴啦!”天津人自己也模仿得不亦乐乎。原因无他,天津人明白这种讽刺背后是对天津这座城市的“爱”。

与相声类似的还有评书,特别是天津的评书,受旗人的影响,特别喜欢在清朝的皇帝身上找笑料。固桐晟自己就是荣禄的远亲,但他的《清宫秘史》一多半的笑料在清宫皇室身上找的。比如说”五王爷“好酒贪杯,喝醉了酒穿着大裤衩子陪皇上听戏;说乾隆私访,路过天津,看到推磨的女子美貌,写诗调戏,被人家丈夫追着打鞋都跑丢了一只。诞生于天津的《雍正剑侠图》,前半段童林初闯江湖,张方(书中最具特色的人物,纯天津口音)还没有出场,主要的笑点都在雍正身上,跟童林学艺站了几分钟的桩就问”我这功夫练成了吗?“这种”讽刺“的背后,其实蕴含着很深厚的感情。

很多南方朋友读老舍,总觉得老舍这个不真诚。对老舍的幽默也很难欣赏。比如他说找房子,“最怕遇见南方老太太,天天黄钱纸钱一通烧”,南方朋友看了总觉得不舒服。看山东人爱吃葱,他也要讽刺一下,“山东人是不是因为多嚼大葱而不患肺病呢?这倒值得调查一下,好叫吃完葱的士女不必说话怪含羞的用手掩着嘴:假如调查结果真是山西河南广东因肺病而死的比山东多着七八十来个(一年多七八十,一万年要多若干?),而其主因确是因为口中的葱味使肺病菌倒退四十里”顺便还讽刺一下自己“我自己的腿比蒜苗还细,焉敢攀高比诸葱哉!”恐怕山东也未必人人喜欢。他很喜欢英国,但见了英国女人也要说人家“身上一股子又臭又辣的味儿”。《离婚》中讽刺方墩太太“看身量满能打一趟大洪拳”但下面一双“改良脚”……其实这种讽刺的背后,都是一种爱和同情。事实上老舍很喜欢济南,也非常喜欢杭州,他是个温和而快乐的人。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这句话起源于什么时候,我没考证过。但对于关内的旗人而言,这是一句包含着对这三地的”爱“的话语。一位旗人长辈,生前就爱说这句话。也是这位老人家,一辈子专门坐火车去保定、河间吃驴肉火烧不知道多少次。临死前说的一句话是:”到那边怕得有两百头驴找我索命呢。“把一边哭的家人全逗笑了。[允悲]

发布于 上海